第23章
  他莫名想起刚才,那只大手指腹带茧,粗粗粝粝磨着他的皮肤。
  他快步冲向浴缸,打开水阀,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缓解一身热意。
  夜色在躁动与克制中缓缓流淌。
  宋意因为太累,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薄毯,棠烨正站在小吧台边喝水。
  他换上了干净的酒店浴袍,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脸上的潮红和眼底猩红褪了大半,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和疏淡。
  “好了?”宋意轻声问。
  “嗯。”棠烨放下水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还有点沙。
  两人目光短暂接触,又迅速分开。
  “晚安。”
  “晚安。”
  没有再多的话。
  一早,两人收拾妥当准备离开,玄关处那堆色彩扎眼的“纪念品”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
  俗艳的大红花绶带歪在柜子上,一大束氢气球蔫头耷脑地贴在墙角,还有那捧玫瑰,红得灼眼。
  这些东西像戳在两人眼前的小刺,瞬间勾出昨晚的混乱与暧昧。
  棠烨清了清嗓子,提议:“玫瑰……留着?其他扔了?”
  宋意视线掠过那些气球和红花,最后停在玫瑰上,低低嗯了一声。
  离开酒店时,棠烨戴着墨镜,步子迈得大,长腿一跨就走出几步,宋意抱着几乎遮挡视线的花,堪堪跟上。
  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频频回头,目光追着棠烨挺拔的背影和那张即便戴着墨镜也难掩俊朗的侧脸。
  “哇,那个穿黑色潮牌卫衣戴墨镜的alpha,身材好绝,脸肯定也超帅……”
  宋意闻言,镜片后眉峰微微一压。
  他把沉甸甸的玫瑰往身前拢了拢,抬眼喊:“棠烨。”
  棠烨停下,隔着墨镜回头:“怎么了?”
  “你走得太快。” 宋意说,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几分。
  “哦,”棠烨放缓了脚步,跟他并肩,“那……花我帮你拿着?”他伸出手。
  宋意没给,只道:“这你送的。”
  这话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楚,引得等待电梯的几个年轻女孩,目光又看了过来。
  棠烨被他这话弄得一愣:“是我送的,怎么了?”
  宋意没再理他,抱着花,径直走出大门。
  棠烨跟上去,一脸疑惑。等坐进车厢,他捏了捏疲惫的眉心,重新戴上墨镜。
  昨晚春梦的画面太清晰,全是宋意的脸,他实在不好意思直视对方,才借墨镜遮羞。
  高铁滑行,窗外的树影往后飞,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青色山峦。
  天穹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着,仿佛在无声地酝酿着什么,连空气都透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
  棠烨静静地望了半晌,才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目光转而落在身边的宋意身上。
  宋意正抱着玫瑰,眼睛眯着,脑袋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一点一点地往前栽,额头眼看就要磕到花叶上了。
  棠烨眼疾手快地伸手,轻轻把花束从他怀里抽出来。怀里一空,宋意立刻醒了。
  他茫然地睁眼,长睫颤了颤,看向棠烨。
  自从昨晚听见浴室里的声音,他就没睡安稳,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这么喜欢这束花?”棠烨把花放在自己腿上,随口道。
  宋意睡得迷糊,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棠烨的唇角瞬间往上勾了勾。
  宋意很快反应过来。他坐直身体,抿唇解释:“……我是说,喜欢玫瑰。”
  “是吗?”棠烨虚环着花,“行,那我替你保管。下车前保证完好无损。”
  宋意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语气怎么突然又硬邦邦起来。
  困意再次上涌,他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眼镜摘下,重新靠回椅背,合上了眼。
  棠烨抱着花,目视前方,磨了磨牙。
  去他妈的棉花糖!去他妈的玫瑰花!
  一路无话。
  上午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鞭打车窗,将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直到车快进站,这雨势才渐渐收敛。
  刚出站,一个头戴褪色草帽的中年汉子就朝他们用力挥手。
  他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看见宋意身边站着个高大挺拔、抱着醒目玫瑰的alpha青年时,明显愣了一下。
  棠烨这人天生带点自来熟,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弯的,透着股不惹人厌的痞气,很快便跟中年汉子“叔啊叔”地聊开了。
  几句话下来,他才知道,中年汉子是玉泉村的村长,这玉泉村是宋意姥姥的家乡。
  皮卡驶上通往村里的泥路,车身不住地摇晃颠簸。
  村长在前头大声提醒:“抓稳喽!”
  棠烨紧抓车门扶手,一手扶着膝上的花,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身旁的宋意。
  宋意脸色发白,眉头紧锁,嘴唇抿得不见血色。
  棠烨心下一动,直接把怀里的玫瑰塞了过去:“抱着,闻着点味儿,可能会好受些。”
  村长从后视镜瞥见,乐呵呵地插话:“小意这是找了个好伴儿啊,小棠挺知道疼人。”
  棠烨挠了挠头:“哪啊,叔,平常都是他照顾我多点。”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棠烨总觉得是自己犯浑的时候多。
  宋意接过花,馥郁的玫瑰香稍稍驱散了车内的眩晕感。听着棠烨的话,他长睫轻轻扇动,默默紧了紧怀中的玫瑰。
  就在这时,皮卡猛地一颠,随即“吱嘎”一声刹住了。村长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坏了!这、这是咋整的?!怎么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棠烨和宋意推门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下一沉。
  这是一个三面环着低矮土坡的小山凹,原本宁静的洼地里,此刻已是一片浑浊的汪洋。上游一处年久失修的小型拦水坝被持续的暴雨冲垮,溪水裹挟着泥沙木汹涌而下,倒灌进这片低地。
  洼地中央,一栋灰瓦白墙的小房子孤零零地立着,浑黄的积水已经淹到了门楣,溪流哗哗地灌入,眼看将要彻底淹没小屋。
  宋意脸色煞白,眼神死死钉在那栋瓦房上。他抖着唇大步踏上青石板,步子又快又急,径直往水里冲。
  “宋意!”
  棠烨眼疾手快,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看清楚!这水不知道多深,你贸然下去想干什么?”
  “里面有东西,”宋意的声音抖得厉害,挣扎着要挣开他的手,“我必须拿回来。”
  “你怀着孕呢!”
  棠烨眉头拧紧,把他往身后拽了拽,“疯了吗?等水退了不行?”
  “不行,”宋意摇头,语气坚决,“很重要……是我视为生命的东西。”
  棠烨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和慌乱。他啧了一声,摘下墨镜,塞进口袋,然后脱下上衣,把衣服塞进宋意怀里。
  “拿着。”
  “你做什么?”宋意抱着衣服,愣住了。
  “去给你拿回来。”
  棠烨弯腰,开始解鞋带:“少废话,到底是什么?放哪儿了?”
  “棠烨……”宋意的喉结滚了滚。
  “别磨蹭。”棠烨抬眼,“再晚些,水只会越来越多。”
  “一个旧的粉红书包。”宋意咬唇,将房子钥匙塞给他,“在里屋靠窗的柜子上。”
  旁边的村长一听,连忙道:
  “哎哟,使不得!这水看着深,又浑,底下啥情况都不知道!我去喊几个后生,找点绳子家伙什再来!”说完转身就往村里跑。
  棠烨已经蹬掉了鞋袜,赤脚踩上湿冷的泥地,沿着那些半没在水下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浑浊的泥水很快淹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水很凉,底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硌脚的碎石。他走得稳,但阻力越来越大。水漫过大腿,淹到腰际,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等他挪到那栋小房子门前时,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呼吸开始有些费力。棠烨深吸一口气,闭眼扎进浑浊的水里,整个人被翻涌的洪流吞没。
  “棠烨——!”宋意失声喊道,声音带着颤。
  他死死盯着那片吞没了人的水域,眼睛睁得发酸,一眨不敢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又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
  等了半晌,宋意的喉咙逐渐发紧,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为什么还没上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迅速滋生的更可怕的想象淹没。
  他眸光僵直地锁在那片越来越浑黄的水面上,左手无意识地抬到唇边,寻到虎口那块旧疤,下意识地咬下。先是白印,接着渗出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