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标记的她 第190节
  ……
  与此同时。
  高墙宛如天堑,矗立在矿区与下城区之间,割裂了两个世界。
  而现在,寂静的黑暗却被打破。
  本该挤在窝棚里的黑户矿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矿区,聚集在这片阴影下。
  他们手中拿着的,也不光是矿镐,还有自制的武器——磨尖的钢筋、沉重的撬棍、甚至是从矿车上拆下的厚重铁板。
  偶尔的反光,照亮了那一张张被苦难侵蚀、此刻却燃烧着某种骇人决绝的面孔。
  他们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呐喊,只是沉默地汇聚。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最终汇成一股压抑着沸腾情绪的黑色洪流,涌向那道隔绝矿区与下城区的高墙之下。
  浓重夜色中,几个身影站在黑户队伍的前方。
  他们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动人心的激昂。
  “还在等什么?监工的尸体还没凉透!我们杀了人,毁了监控,没有回头路了!”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上的疤!是等着明天被新来的监工拖出去打死,还是等着像牲口一样累死在矿道里?”
  “我们不是数字!不是耗材!我们曾经也有名字,有家!是那些海盗,是这个吃人的地方,是上面那些吸血的大老爷夺走了一切!”
  “现在,机会来了!冲进上城区,抢了他们的飞艇!抢到船,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地狱,回家!”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也尝尝恐惧的滋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滴滚油,落在早已干燥透顶的柴薪上。
  黑户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被更炽烈的火焰吞没。
  那是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仇恨,是对眼前地狱的极端憎恶,以及被话语点燃的、对“回家”那一丝渺茫却无比诱人希望的疯狂渴望。
  这把火,一旦烧起,便注定要焚尽一切。
  包括他们自己。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高墙底部,一道平时绝不可能开启的、仅供紧急维修使用的重型气密闸门,在内部传来一阵短促的机械传动声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远比矿区繁华的下城区街景。
  黑色的洪流,就这样沉默地涌入。
  ……
  下城区边缘,某个靠近高墙的巡逻哨站。
  一名穿着皱巴巴制服的下城区巡逻队员,正靠着控制台打盹。
  深夜的巡逻枯燥乏味,除了偶尔醉鬼的吵闹,几乎无事发生。
  直到哐当一声闷响从观察窗外传来,惊醒了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强化玻璃上。
  以为是同伴又在闹市,队员不耐烦地嘟囔着,睡眼惺忪地睁开。
  “搞什么……大半夜的……”
  他的抱怨却戛然而止。
  睡意瞬间被眼前景象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冻结血液的恐怖!
  ——观察窗上,一张扭曲的、沾满鲜血的脸,正死死贴在玻璃上!
  眼睛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无边的惊恐和茫然,已然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那是他的搭档!
  而在搭档那张染血的脸孔后面,紧贴着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同样沾满新鲜血迹,因激动和仇恨而扭曲,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般的陌生面孔。
  穿着肮脏破旧的衣物,脸上依稀可见长期佩戴过滤面罩留下的印痕,以及颧骨下方那个清晰的、代表“消耗型临时劳工”的激光烙印编码。
  ……是矿区的黑户?!
  “怎么、怎么会?不对!为什么?!”
  队员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极度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可下一秒,沉重的劈砍声将他再度惊醒。
  ——那个黑户,竟然举起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沾着暗红血迹的消防斧,疯狂地劈砍着哨站的门!
  “警报……对!警报!”
  队员连滚爬爬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颤抖着,用力按向那个鲜红色的紧急警报按钮。
  他急得用拳头连砸了六七下。
  可却迟迟没听到该响彻整个下城区的警报声。
  只有按钮按下时的“咔哒”声,像是在嘲笑他徒劳的尝试。
  “为什么……为什么坏了?!”
  他绝望地嘶吼,又疯狂拍打着其他按钮,但所有的通讯频道都是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而此刻,大门也再支撑不住,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豁口。
  一只沾满血污、青筋暴起的手从豁口伸入,粗.暴地拨开了内部的门栓。
  “不……不要……为什么……”
  他瘫软在控制台边,涕泪横流,看着那个男人提着滴血的斧头,一步步走进来。
  直到冰冷的斧刃映亮他绝望的瞳孔,他依然无法理解。
  为什么温驯如羔羊的黑户会突然暴.动?
  为什么坚不可摧的高墙会洞开?
  为什么关键时刻,所有的警报都灾厄般地失灵了?
  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习惯了乏味的日常,早已懈怠腐烂的巡逻系统,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饱含数年甚至数十年压抑仇恨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杀戮一旦开始,就像溃堤的洪水,再难遏制。
  血腥味开始在下城区弥漫。
  生活在下城区的本地居民也陆续从梦中惊醒。
  虽然眼前发生的一切,才更像是噩梦。
  孩子的哭声在混乱的街道边缘响起,又很快被压抑的呜咽取代。
  因为上了年纪,夜里睡得浅,莫娜是最早惊醒的那批人之一。
  她当机立断,带着收养的孩子们一起,把沙发和柜子都搬去抵住门窗,然后熄灯躲到桌子下面。
  最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害怕地哭起来。
  莫娜却无法再继续念睡前故事哄他。
  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莫娜把他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握紧了手里的菜刀。
  渐渐地,他们听到外面传来的奔跑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以及……不再像是人类的惨叫。
  “莫娜婆婆,外面、外面发生什么了?好像有人在哭。他们没事吗?”
  孩子透过她的指缝,发出模糊恐惧的气音。
  “别出声,宝贝,别出声。这是捉迷藏游戏。如果被抓到的话,我们就输了,明白吗?”
  莫娜的声音也在抖,但还是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试图编织一个令人心安的谎言。
  可没过多久,砸门声就轮到了他们家。
  祖孙俩吓得同时一颤。
  柜门没能当初暴.徒的入侵,一个浑身血腥味、眼睛布满红丝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手中沾血的锄头泛着寒光。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孩子,被彻底吓傻了,连逃跑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蹲在原地,仰头看着这个看起来很可怕的叔叔。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但眼中疯狂的血色并未褪去,反而因为这一瞬间的停顿而更加暴躁。
  “小崽子,”他举起锄头,“算你倒霉!”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莫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将男人狠狠撞开!
  锄头的尖端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带起一溜血珠,重重砸在地板上,砸碎了一块地砖。
  莫娜顾不上疼痛,死死抱住吓呆的孩子,抬头对着黑户男子哭喊。
  “疯了!你们真的疯了!要报仇,去找那些该负责的人啊!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过啊!”
  “什么都没做过?”
  男人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狰狞地冷笑起来。
  “他吃的食物是我们运来的,他穿的衣服是我们下矿采矿挣出来的,他的好日子是踩在我们身上享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滔天怨毒。
  “谁无辜?你们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该死吗?这里谁都没资格说自己无辜!”
  男人再次举起了锄头,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死吧!一起死吧!都别活!”
  锄头带着可怖的风声挥下。
  莫娜闭上眼睛,只能背过身,徒劳地把孩子藏到自己怀里,等待死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