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众围观者的视线瞬间落在了满霜的身上,就连维持秩序的警察都不禁回头去看到底是什么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而徐松年则趁此机会,借着巧劲儿轻轻一撞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矮个儿男人,这矮个儿男人没有防备,脚下一个出溜滑,直接顺着台阶上那已经干结的老雪来了个仰面朝天。
  有人摔倒,就有人喧嚷,现场瞬间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快走!”而徐松年撞完人,回过头便去推满霜,“昨天我来的时候看过了,前面的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厂房外面铺着铁轨,咱们先沿铁轨往外走。”
  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小厂房外面铺着铁轨……满霜迅速把这一切在脑海内过了一遍。
  他警觉地想起,昨晚来到旅馆的时候分明已经是晚上十点,因经济下行,金阿林山地区的小县城这半年来一到晚上路灯就停电,他们转过那个岔口的时候周遭早已是漆黑一片。而当时的徐松年颠簸一天多,正是最萎靡不振的时候,谁能想到,那时的他竟然已将旅馆的周边条件审视了一个大概。
  这是什么人?他侦查环境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创伤外科的医生竟还需要此等技能?
  不过,当下满霜没有时间思索其他,他迅速按照徐松年的要求,挤出人群,向前方的巷子口走去。
  同一时间,方才在人群中引起恐慌的“警察”也动身了。
  这人大叫道:“小心!嫌犯要跑!”
  第11章 1.3千水(二)
  什么?嫌犯要跑?
  围在最前方的群众立刻你推我搡了起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不由声嘶力竭地喊道:“后退!都给我往后退!”
  但他的命令在人声鼎沸中显得是如此单薄,几乎瞬间便被群众们的大呼小叫所吞没。与此同时,那声称“嫌犯要跑”的“警察”一矮身,动作快得好似一道闪电,转眼之间,便混进了人潮涌动中。
  另一边,徐松年已推着满霜,一路挤开了面前不明所以的群众,并飞速闪身躲进了那条狭窄绵长的小巷。
  哄闹已在身后,还差一步,两人便能拐进岔口,然后顺着岔口北边的工厂铁轨离开这里了。
  满霜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他脚下不停,视线晃动,耳边尽是“呜呜”呼啸的风声。
  然而,就在这时,陡然一道呼喝从身后传来。
  “站住!双手举起!”这严厉的声音令满霜霎时身形一僵。
  但谁料话声刚落,巷子口便忽地一阵砰砰作响,涌来的人群似乎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同时也令满霜一时难以判断方才识出了自己的“警察”到底去了哪里。
  “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徐松年依旧镇定自若,他轻轻地推了推满霜的后腰,声色不动。
  满霜心下一安,迅速收回视线,转身朝那岔口快步走去。
  没多久,声浪渐平,两人来到了岔口外的厂房前。
  这里在过去似乎是一家零件装配中心,门外仍散落着不少轮胎、前盖和挡风玻璃,以及废弃的车架大梁。
  徐松年一面推着满霜钻进厂房,一面回头去看身后。
  巷子的另一端不知发生了什么,仍有零零星星的叫嚷与争吵响起,但那引起了众人慌乱的“警察”却没再追来,似乎这场闹剧已经平息了。
  “从这儿走就能出城了吗?”这时,满霜问道。
  徐松年一点头,回答:“千水遍地都是汽车装配厂,几乎每个厂子都有铁路专用线,专用线一般连着火车站。我记得,今年年初被港资买下来的那个总厂就在千水西站附近。西站是货运中心,但总厂在被港资收购之后一直因为资产清算和人员换血的事儿开不了工,货运中心估计也跟着冷清到了现在。正巧,咱们这会儿搁城东南,那往西沿着这条铁轨走,约莫半个小时就能走到那里。到了那儿,没准能扒上一趟长连往南去的煤车,达木旗又是中转大站,凡出金阿林山地区的货运列车都得在达木旗加水,咱们去哪儿等着,指定能在今天到达木旗。”
  满霜已被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搅乱了脑子,他一时不光忘了先前在旅馆里徐松年是如何磨磨蹭蹭不愿走的,也顾不上这人到底是想帮自己、还是想害自己了,当听到这些话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便相信了徐松年做出的选择。
  两人就这么来到了厂房后的铁道上。
  这是一条锈迹斑斑的旧轨,大雪覆盖着枕木下的碎石,其间零星有几丛枯草探头,两侧堆积着不少残破的木箱。在这里,一边是已有些荒芜的厂房,另一边则是早就落光了叶子的桦树林。
  满霜呵着白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了徐松年的身边。
  不一会儿,天上飘起小雪,空气愈发冷了。
  这里四周安静极了,麻雀偶尔会掠过那片枯败的桦树林,但大多数时候,回荡在此处的只有两人脚下那“咯吱咯吱”的轻响。
  不知何时,太阳出来了,但光线并不温暖,晒在身上仍让人只觉冷冽。没过半晌,满霜和徐松年的睫毛上、眉毛上便结满了细细的冰晶。
  “你真是松兰医大的大夫?”突然,在这片沉寂中,满霜开口了。
  徐松年被冷风呛得咳嗽了几声,他反问:“不像吗?”
  满霜蓦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徐松年。
  徐松年看着他,神色微僵。
  “昨天半夜,你是咋发现这地儿的?”满霜沉下了脸。
  徐松年眼睫一垂,盖住了目光中的游移,他相当从容地回答:“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满霜一步上前,一把钳住了徐松年的下巴,“你又在骗我。”
  徐松年被他拽得狠狠一趔趄,不由紧蹙起双眉来:“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当时天已经黑了。”
  “天的确黑了。”
  “路上也没有灯。”
  “路上没灯又咋样呢?”
  满霜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路上没灯,你是咋看清岔口这边有条铁轨的?”
  徐松年被满霜掐得下颌生疼,他用力地挣脱开了满霜的手,向后踉跄了几步:“路上没灯,我照样能看清。”
  满霜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徐松年出奇地没有像先前一样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满霜,他只是有些疲惫地说:“还不走吗?站在这儿,是想等着警察来抓你,还是想在零下十几度里被冻成冰雕?”
  满霜不答,他缓步走近,一把挟住徐松年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记好了,你是我的人质,要是再敢骗我,小心我弄死你!”满霜咬着牙道。
  徐松年抬起头,望向了那双据旁人称满是“凶相”的眼睛,他呼吸一顿,而后轻声回答:“我记着呢。”
  中午时分,千水下起了小雪,两人也终于走到了位于火车西站附近的汽车装配厂。
  作为货运中心的火车西站站内时不时传出几声过车时的鸣笛,因此,两人不敢再在轨道上走了。当看见远处那灰扑扑的厂区轮廓后,徐松年便领着满霜穿过桦树林,来到了装配厂的后门。
  “你会撬锁?”在看着满霜从厂区外的废木箱里找来铁丝、钩子以及一把扳手后,徐松年皱起了眉。
  满霜不说话,他先是弯下腰用钩子拽了拽大门上的锁扣,而后又用铁丝捅了捅锁眼,最后将铁丝拧上扳手,就这么一转、一拽,便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装配厂库房的大门。
  这是之前在锅炉厂,被武志强等人捉弄,专门在轮到他值班前锁车间时练出的本事。满霜虽然是锻压工出身,可各种类型的活计都会那么一些,他知道,用铁丝、钩子和扳手开门不会伤锁,而如此一来,武志强等人便拿他没办法了。
  但这些事并不需要告诉徐松年,满霜认为,他身为人质,看着把自己绑走的“匪徒”撬锁也没什么不对。
  徐松年却执意追问:“你是从哪儿学会的这本事?”
  满霜推了他一把,把人带进了库房:“跟你没关系。”
  徐松年又问:“你偷过锅炉厂的东西吗?”
  “跟你没关系!”满霜立刻拔高了声音。
  徐松年沉默了,他一言不发地跟在了满霜身后,然后看着他,在那一众堆积成山的样品车中找到了一辆外观平平的蓝色皮卡。
  这样的车在县乡公路上虽然不算常见,但如今已有不少条件好的村集体会买上一辆类似的,并用它载着农户的作物进城卖菜、卖粮。
  庄杰就有一台不相上下的皮卡,那是他南下倒腾服装的小姨回劳城后给家里添置的,满霜见过之后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嘴上却不好开口问庄杰借来开一开。
  眼下,看到这相仿的车,满霜瞬间动了心。
  “你……”徐松年犹豫着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