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满霜气结。
  但徐松年也只是嘴上调笑,他还是伸出了一只手,递向满霜:“来,小心再折腾一会儿,就要变成非洲兄弟了。”
  满霜“黑”着脸,用自己的大黑手,抓住了徐松年的腕子。然后,他便如愿以偿地在那糯米糕一般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五指印。
  徐松年并不在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在车帮上坐稳扶好了,并嘱咐满霜:“不要掉进煤堆里,但也要小心不能摔到外面去。”
  满霜悉听教诲,一副要踩钢丝的模样,左摇右摆地端正坐直了,他皱着眉道:“你之前也扒过煤车?”
  徐松年神秘一笑:“咋了?不行吗?”
  满霜心知不论自己怎么逼问,这人遇到不想说的,必然不会说,因此闭上了嘴,往那车帮上一跨,不吱声了。
  谁料这回,徐松年竟主动解释了起来,他说:“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玉山,就是扒着煤车去的。”
  “扒着煤车?”满霜狐疑地看向了他。
  十多年前的徐松年才几岁?能扒着煤车,从北国最北,一路到西南最南?
  他是去做什么的?又为什么会跑这么远的路?
  满霜盯着徐松年的脸,一眨不眨,企图从那张清秀、白皙的面孔中瞧出一丝端倪来。
  但徐松年却转而说起了“玉山”,他道:“玉山可不是个好地方,十多年前,那里乱得很。”
  满霜虽然今年刚过十八,但对于遥远的童年着实还是有些陌生,他只知道,十多年前的玉山是前线,在那里,曾堆聚了大量的兵力。
  徐松年倒是没提这些,他晃荡着两条垂在车帮底下的腿,哈了一口冷气:“不过玉山也挺好,那地方一年四季都很暖和。”
  满霜问:“天底下还有一年四季都很暖和的地方?”
  “当然了。”徐松年笑了起来,“天底下不光有一年四季都很暖和的地方,也有一年四季都很寒冷的地方。等你离开了金阿林山,你就知道,其实这世界大得很。”
  “我当然知道世界大得很。”满霜声音闷闷的,他说,“我经常听收音机。”
  徐松年的目光悠远了起来,他轻声念道:“收音机。”
  满霜说:“现在的收音机里啥都能听到,姥姥说,不像以前了。”
  徐松年看向了他:“那你喜欢收音机里描绘的那个世界吗?”
  这个问题让满霜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脚下不断向后离去的铁轨,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徐松年神色淡淡的,他说:“我也不知道。”
  风从两人的耳边刮过,天气不似早晨时那样寒冷了。但阳光依旧只亮不暖,甚至格外刺眼,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在一声声“咣当咣当”中,煤车徐徐转弯,驶出了大山脚下的千水,进而继续往南,向就距此地不过七、八十公里之遥的“林海之心”达木旗而去。
  下午三点,煤车抵达了达木旗中心火车站。
  有铁道工人前来检修,并根据千水车段同事的反馈,查看每一截可能藏有“扒车犯”的货箱。
  但徐松年“未卜先知”,早已带着满霜提前跳了车,两人依旧沿着铁轨走,并顺顺利利地来到了达木旗的市区。
  “还有十几块钱。”满霜边走,边检查两人如今仅剩的财产。
  “我们先吃饭吧。”徐松年真诚地提议道。
  满霜捏着那叠票子,犹豫了半天,最后看准了街边一家烟囱正往外冒白气的饺子馆。点了点头,应道:“好。”
  徐松年长舒一口气,他飞快地跟上了满霜,并心情愉悦地说:“正好,也能找个地方洗洗手了。”
  这话令满霜神色一滞,而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整整一路,他都没敢去看徐松年那印着自己五指印的手腕。
  毕竟,常年深受车间加热炉、空气锤“熏陶”的满霜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皮肤这么白皙光滑的人,以至于自己每看一眼,都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就好像……
  好像徐松年不是个男人,而是个黄花大姑娘一般。
  只是满霜一时忘了,锅炉厂里的姑娘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可他见了人家,是从来没有红过脸的。
  “咋了?”徐松年浑然不觉满霜的局促,他回过头,问道,“不想吃饺子吗?”
  满霜依旧没说话,闷着头走进了饺子馆。
  下午三点,吃饭的顾客已经不多了,只有角落里挤着几个工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在喝酒。越过这些人,满霜找到了饺子馆的洗手池,他稀里哗啦一通,终于用那冰凉的水给自己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净。
  等他顶着不再像个花猫一样的脸回到大堂的时候,徐松年已经点了盘炸花生米,坐在那里急不可耐地拨弄筷子了。
  “三块钱,一盘白菜猪肉的,一盘素的。”等上齐了,徐松年颇为惋惜地说,“金阿林山地区的物价也不比松兰便宜多少,医大一院楼下的饺子馆两盘全肉的也就三块五。”
  满霜少言少语,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他吃完了一盘肉的,又去看徐松年面前的那盘素的。
  徐松年把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别客气,我请你。”
  这确实是徐松年请他,毕竟,几天中,不管是吃饭还是住宿,哪一项不是花的徐松年的钱?
  满霜自诩“绑匪”,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他拉过徐松年没吃完的素饺子就往嘴里塞,像极了一个“饿死鬼”。
  徐松年倒是慢条斯理的,他闲聊似的随口问道:“你在锅炉厂里,平时都是独来独往吗?”
  满霜嘴里填满了饺子,说不出话,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并点点头。
  徐松年支着脑袋,打量起他来。
  其实,满霜不用眼睛直视人时,倒还算憨态可掬。他长得高,身材又壮,一张脸也算英俊端正,可却偏偏生了副含着凶相的瞳眸,以至于少有人能看出,这其实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不过满霜并未察觉到徐松年的眼光,他只顾着吃,吃完后又意犹未尽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出餐口。
  徐松年叹了口气,收回了打量的视线,遗憾道:“现在咱们就剩不到十块钱了,接下来必须省着点花。”
  满霜抹了一把嘴,心下未免有些游移,他看了一眼门外来来去去的行人,问道:“你清楚……咋找肖宏飞吗?”
  徐松年一抬眉,他不答话,转身一招手,喊来了饺子馆的老板娘。
  “大姐,”就听徐松年道,“咱这地儿离木业一厂远不?”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当即便笑着答:“不远,达木旗就这点地儿,竖着走横着走半个小时也都走到头儿了。要想去一厂,出了门沿着门前的小道直着走,第二个路口一拐弯,就能看见厂子的大门了。”
  “那……”
  “你们去一厂干啥?”徐松年的下一个问题还没出口,那边挤在角落里喝酒的工人突然出声了,当中一位回过头,冲他和满霜抬了抬下巴,说道,“我们就是一厂的。”
  徐松年一笑,立刻转了方向,冲那几个工人打听道:“一厂现在还能开工不?前段时间我听说,扎木儿那边的二厂已经放长假了。”
  “开个屁的工。”方才说话的那位唾骂了一声,“放宽改制条件的政策文件一出,外头都说,要不了多长时间,一厂二厂就得打包出售给外国佬。结果呢?外国佬来考察了好几天,最后都耸着肩膀摇着头走了,我们现在坐这儿天天指望着开工,就是黄瓜敲锣,越敲越短。”
  这境遇和劳城锅炉厂没什么差别,工人们都在看天吃饭,心思活道一点的早就不在这地儿干耗着了。满霜先前就听厂子里一些看得透的老人讲,怕是用不了一、二十年,金阿林山里的这些个县城、工厂就会变成杳无人烟的荒野废墟了。
  满霜从前不肯相信,但现在听到木业一厂的情况,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徐松年坐在一旁问道:“近段时间,没人来谈收购?”
  “近段时间?”围在一起喝酒的工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其间有个小个子的直摇头,“有倒是有,但都不是啥正经人。我媳妇在厂办认识几个朋友,她前两天去打听了一圈儿,回来给我讲,一厂就算是能卖出去,也是卖进倒爷的手里。以后啊,我们还有没有饭碗端,恐怕得看倒爷的脸色了!”
  “倒爷?”徐松年目光一闪,他飞快追问道,“有点财力的倒爷不都搁南边吗?咋跑来咱这地儿了?”
  “南边?现在哪儿还分南北啊?”工人们都是满腹怨气,一位年纪大的放下了酒瓶,嗤笑起来,“在南边发了财的都是大老板,都得点头哈腰地供着,谁还看得起咱们这些撅屁股弯腰干苦活儿的?工人,工人……说是当家做主的工人,瞅瞅到了这种时候,谁给咱们当家做主呢?”
  满霜用手背抿了一把嘴,鼻尖轻轻一耸。
  徐松年笑容平和,他避开了工人的话头,转而问道:“我听说,今年年初达木旗来了个姓肖的老板,年纪不大,之前一直搁南边做家居生意,好像是看中咱金阿林山的木材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