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满霜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徐松年接着道:“长大之后,我离开了劳城,王嘉山当了工人,然后又下了海,中间联系断了挺长时间。再后来,他辞了厂子的分配,听说我在玉山第二医院工作,特地跑去玉山找我,顺便在边境上倒腾点小生意。我看他身边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不愿意来往,联系就又断了。直到今年年初,我被医大调来劳城交流,见到了李长峰,这才和他重新认识。”
  “就这么简单?”满霜皱眉。
  徐松年一笑:“就这么简单,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属实,你如果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王嘉山。”
  满霜微恼:“我咋亲自去问他?”
  徐松年眉梢一挑,笑而不语。
  满霜却在一眼看见他脖颈上的红印子后,卡住了话头,他喉结微滚,嗓子眼发堵,不出声了。
  徐松年道:“王嘉山恋旧情,想和我搞好关系,所以三番五次让李长峰和蒋培带我去他的夜总会红浪漫见面。这半年来,我也见过他一、两次,他变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满霜蓦地问道:“你过去和他的关系很好吗?”
  “很好。”徐松年没有掩饰,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在福利院,王嘉山很照顾我。刚到玉山的时候,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满霜听完后,看起来有些烦躁,不知是因为什么。
  徐松年说者无心,他一边继续捡起肖宏飞的皮夹子乱翻,一边随口讲道:“之前愿意换下刘护士,当你的人质,是因为我清楚,锅炉厂凶杀案的凶手不是你,但李长峰希望是你。所以,如果我不上去,挡在你的面前,那李长峰很有可能会仗着自己工厂保卫科的身份,杀你定罪。”
  这话不假,如今大小国企改制在即,不少保卫科的干事都凭借着自己和公安方面的关系,被调入了警察系统,制服一换,继续吃公家粮去了。
  而这些在原先很长一段时间里执掌了厂区“生杀大权”的保卫干事们自诩半个警察,他们大多手上有枪,若真不慎打死了什么罪犯,死了的人可没处说理去。
  因此,徐松年的说法也对,可满霜依旧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个姓蒋的,真的不是警察吗?”
  徐松年一本正经:“据我所知,蹲过号子的人是不能当警察的。”
  “他蹲过号子?”满霜微有诧异。
  徐松年回答:“在玉山,王嘉山为了发财,起先是当倒爷,后来欲求不满,就开始跑起了走私。走私的东西从冻货到违禁药品什么都有。王嘉山很有胆量,从前玉山还是前线的时候,他就敢冒着枪林弹雨往外面跑。而蒋培,则是王嘉山手底下的第一拆家,听说两人就是王嘉山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局子的时候认识的。他们都出来之后,下手越发黑,王嘉山库里那一大半的货都是蒋培运出去的。这个蒋培和肖宏飞不一样,他不是东北人,而是个生在玉山的亡命徒,这人手上落有不少官司。你也见了他脸上的疤,听王嘉山说,他的疤就是在一次杀人的时候留下的。”
  满霜心有余悸,他动了动自己还有些发疼的小腿,一下子意识到,那天晚上倘若不是自己跑得快,蒋培的子弹怕是就得钻进他的脑壳里了。
  徐松年见此,不由一笑:“蒋培是个亡命徒,肖宏飞也是个亡命徒,当初在玉山的时候,道上的人都管这两位叫‘黑白双煞’。不过,蒋培自律但不听话,肖宏飞听话却爱烂赌,因为他俩惹出的官司,王嘉山被警察盯上了,不得不从玉山卷钱跑路回劳城,好把自己挣来的钱都洗干净。”
  “把钱洗干净?”满霜年纪虽然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立刻明白了,“所以王嘉山才要收购这么多厂子。”
  “没错。”徐松年回答,“其实,王嘉山根本就不打算好好经营,他花大钱买下这些即将改制的工厂,多半是要直接把厂子的地皮、仓库里剩下的零部件,还有一些大型设备全部倒卖出国的。”
  “倒卖出国?”满霜一下子急了起来,“那锅炉厂咋办?”
  在满霜那传统又保守的观念里,这些公有企业可都是国家的财产,国家的财产哪能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入个人手里?又哪能便宜虎视眈眈的外国人?
  徐松年顿了顿,说:“闹了这么大的案子,锅炉厂的收购兴许已经被叫停了。现在上面又有了‘严打’的风声,国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据肖宏飞讲,省里已经下来了扫黑小组,这王嘉山就算再嚣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满霜没说话,但表情瞧着依旧是忧心忡忡。
  他只是个工人,是个刚刚进厂的小工人,他还年轻,若放二十年前,一定会有无限可能的。但是锅炉厂这么大,岂是他这样一个小工人能决定得了的?
  国家要改制、要发展经济、要和国际接轨,他一个小工人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是真的没了工作,也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况且,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管是干苦力,还是再学一门手艺,以后都有无限的可能。所以,不论如何,有口饭吃不成问题。
  但是……
  满霜的心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下沉去,他突然回想起了年幼时,姥姥曾给他讲过的那些生产线上的往事,想起了锅炉厂还兴旺那会儿,满面红光的工人和满地乱跑的小孩儿——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厂区里见过这样的情景了。
  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男人们在外面喝着酒,女人们缩在屋里打麻将,彻夜不归后见了自己放学回家的孩子便伸手打骂。家属区的楼道里时常会传来哭声、叮叮咣咣的摔盆打碗声,还有夫妻对骂的吵架声。
  那么,只简简单单叫停一个收购,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徐松年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满霜,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霜则慢腾腾地问道:“所以,杀人凶手是王嘉山和王嘉山的手下,对吗?他们为了拿下厂子、为了拿到工人代表的同意书才下的狠手,对吗?”
  徐松年的眼神有些发暗,他回答:“我不知道。”
  “肯定是!”满霜一咬牙,“不然,李长峰那伙人干啥揪着我不放,他们就是想拉我顶罪,想让我当杀人犯!”
  徐松年打断了满霜,他含糊其辞道:“凶手是谁,得看警察的侦查结果,不能凭借你一个简单的判断就给人家定罪。而且,王嘉山能从玉山全身而退,说明他本事不小,所以……最后咋办,得靠警察来努力。”
  “警察……”满霜声音发沉,“那个姓蒋的,知道警察给我做的笔录。”
  “他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徐松年微有吃惊,不由追问起来,“蒋培咋会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那人是不是在诈你?”
  “他就是知道!”满霜异常笃定,“在医院,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公安工作证。”
  这话令徐松年变了表情,他的目光转了又转,最后说道:“蒋培不可能跟公安里的人扯上关系,他那工作证多半是伪造的……”
  “咋不可能?”满霜用力一锤床板,“我知道那帮条子里是谁和他黏黏糊糊扯不明白!就是王臻,就是那个一样也姓王的。”
  徐松年没答,却深深地皱起了眉。
  蒋培的背后到底有没有警察,他是不是被王嘉山派来狐假虎威的冒牌货,跟在他后面那伙儿身穿橄榄绿棉警服的又是什么人?
  徐松年没有亲历过满霜所说的现场,自然难以判断这少年人眼中的“警察”算不算真的警察。
  但很显然,不论那些想要满霜命、想让他顶上“杀人犯”名头的人是谁,眼下的满霜都已对王臻为首的专案组失去了信任。他一意孤行、坚持己见,认为只要回到劳城,便只有落入王嘉山手中一个下场。
  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查明真相,证实自己的清白,并让世人都看看,那姓王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他该如何证明呢?
  满霜怒意渐平,视线落在了那张被徐松年放在皮夹子旁的照片上,他奇怪道:“这是从哪来的?”
  徐松年“哦”了一声,回答:“这是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
  “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满霜眯起眼睛,审视起这张照片来,他怔了半晌,忽然说道,“我好像……认识照片上的人。”
  “你认识?”徐松年顿时眼前一亮,“你知道她是谁?”
  满霜点了点头:“她叫刘慧慧,是我们厂财务科的会计,我去年第一个月发工资,就是上她那儿领的。不过我记得,她在一个月前左右……病死了,时间我记不太清了。”
  “病死了?”徐松年追问,“这是咋回事儿?”
  “说是心脏病,先天的,”满霜回答,“我听邻居赵婶儿讲的,赵婶儿还说,刘慧慧她爸也跟着想不开,跳楼自杀了,被人发现的时候,脑袋都摔得稀烂不成型了。武志强、庄杰他们几个都去看了,我姥姥当时正好住院,所以我只是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