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徐医生还是那副模样,笑语吟吟,目光狡慧,但和早晨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一手拎着两饭盒热腾腾的汤面,另一手,则搭着几件崭新的棉服、外裤以及一大兜日化用品。
  “在外头好几天了,咋能连个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咱们要是再这么走下去,那裤腿都得包浆了。”徐松年没理会不说话的满霜,直接挤开这杵在门口的人,把手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放在了床上和桌上,他走了一路,像是累极了,放下东西便往后一倒,然后指了指汤面,“饿了吧,快吃点。”
  满霜仍站在原地未动,视线却停留在了徐松年那因寒冷而微显苍红的脸上。
  “咋了?”徐松年坐起身,笑着问道,“难不成……是没想到我会按时回来?”
  满霜没答,他闷不吭声地上前,端起饭盒开始吃面。
  也是这时,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是徐松年身上的。
  “你挣了多少?”满霜耸了耸鼻子,低着头问道。
  “一百五十七。”徐松年一挑眉,扬扬自得道。
  满霜一讷:“一百五十七?”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六十八,徐松年在台球厅干一天,就能挣到一百五十七,他是怎么做到的?
  徐松年笑着从内兜里抽出了一大把零零碎碎的钱票:“回来的道上没有灯,吓得我一路小跑,生怕遇上打劫的。”
  满霜端着饭盒,表情呆愣愣的。
  徐松年解释道:“当然了,这是我今儿运气好,遇上了一个出手阔绰的老板,要放平时……一天下来大概也就挣个一、二十块钱。”
  “一、二十块钱也不少了。”满霜低下头,继续吃面。
  徐松年感慨道:“是啊,一、二十块钱也不少了,今天能挣一百多,纯属意外。”
  “那正好,咱们明天就走。”满霜满心满脑子都是要去海州找刘慧慧的姑姑,一天都不愿多余耽搁。
  但徐松年看起来有些为难,他犹豫了片刻,说道:“明天……可能不太行。”
  “为啥不行?”满霜看他。
  徐松年讨好一笑:“今儿我陪玩的那个老板,说好了让我明晚再去一天的,一天一百,不挣白不挣,我都答应人家了。”
  “答应了又咋样?”满霜有些不快。
  徐松年回答:“我也没办法,毕竟,要想去海州,起码手上得有点结余的钱才行。正好,我明儿去了,再哄一哄他,看他愿不愿意多出几个子儿。”
  这话语气平平,满霜听不出一丝破绽。他只是有些郁闷,尤其是“陪玩”、“哄一哄”这类的词儿从徐松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更是叫人心烦意乱。
  “咋不吃了?”徐松年看满霜半晌不动,不由奇怪道。
  满霜把饭盒一丢,抹了把嘴,干巴巴地回答:“吃饱了。”
  徐松年有些遗憾:“我还怕你不够,专门打了两盒呢。”
  满霜问他:“你咋不吃?”
  徐松年笑了笑:“我喝了点酒,吃不下。”
  “你还喝酒了?”满霜顿时皱起眉来。
  “两、三杯吧,”徐松年打了个哈欠,起身脱掉了外衣,“其实我酒量很好的,只是现在不太能喝了。”
  说着话,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满霜盯着这人的背影看。
  他本想好好问一问,今日那个出手阔绰的老板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又想催促着抓紧时间离开大马镇,反正走了就走了,那老板还能像警察一样穷追不舍不成?
  但到最后,满霜一句话也没说,他默默地收拾好了徐松年带回来的那些日化用品,又叠好了一件件新买的衣裳,最后抬起头道:“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
  徐松年“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但人看起来却有些无精打采。
  满霜不高兴道:“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
  徐松年好像没有听清,他回过头,有些诧异:“你刚说啥?”
  “我说……”满霜喉结一滚,把刚刚的话咽了回去,“我说,你赶紧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股味儿。”
  “好好好,这就换。”徐松年顺从地应道。
  就这样,两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正午,等太阳高高升起后,又慢条斯理地吃了顿饺子,这才不慌不忙地往台球厅去。
  昨日徐松年打工的台球厅就在大马镇的汽车站旁边,那是一栋三层灰砖小楼,墙面斑驳得厉害,原先刷的米黄色漆早已掉了皮。楼下的录像厅瞧着倒是很红火,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满霜路过的时候,不禁视线往里飘,这一飘可不当紧,直接对上了货架间的一副“半裸女子海报图”,这可把满霜吓坏了,他紧走几步,一头撞上了徐松年的后背。
  “干嘛呢?”徐松年一诧。
  满霜红了脸,不说话,快步越过他就往楼上走。
  徐松年回过头,朝着满霜刚刚路过的地方看去,一眼看见了海报上那位身穿泳衣的欧美女子,他愣了愣,随后“噗嗤”一笑,乐出了声。
  满霜气得一跺脚,拽着人就走,口中还恶狠狠地说:“不许笑!”
  徐松年佯装害怕,抿起了他那有些绷不住的嘴角。
  很快,两人来到了这座灰砖小楼的第三层,“圣约翰”台球俱乐部。
  满霜见了招牌,小声问道:“啥是‘圣约翰’?”
  “好像是个地名,在咱脚底下。”徐松年回答。
  显然,这洋里洋气的名字与真实的台球厅毫不相符,此地既没有异域风情,也一点不像个俱乐部——不过摆了几张台球桌,有个吧台,最里面是一排ktv包厢而已。
  满霜曾路过红浪漫夜总会的大门,在他来看,这地儿还不如红浪漫的十分之一。
  “我们到了。”徐松年说道。
  台球厅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似乎是那许久未洗的窗帘布发了霉,也似乎是劣质香烟飘散后无处通风,但更有可能是昨夜洗手池里的呕吐物溢了出来,以至于现在的空气还有些发酸。
  当了,除了味道难闻之外,“圣约翰”的陈设也相当简陋。
  大厅中央一字排开着十架台球桌,每一个台球桌的上方都悬挂着一盏铁皮罩吊灯。吊灯的光线泛黄,还有些雾蒙蒙的,一眼看去,隐约能望见空气中浮动的小颗粒。
  满霜的脚步有些迟疑,他深觉自己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但徐松年却如鱼得水了起来,他把外衣一脱,摸出了那盒在达木旗时买的烟,“咔哒”一下,点了起来,然后,就这么叼着烟,晃荡到了吧台的旁边。
  “何老板今儿没来呀?”他冲那吧台里的服务生问道。
  服务生是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和满霜差不多大,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手背上以及脖子上都文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一瞧便知是个十足的“街溜子”。徐松年说话的时候,他正咬着烟头,钻在吧台里擦玻璃杯,听到外面有人,这才探出半个脑袋来。
  “何老板?”他捻灭烟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何老板得今儿晚上才能来,不过也不一定,他中午有个活儿,没准儿活儿干完就来了。”
  徐松年一抬眉,给这小服务生递了支烟,然后领着满霜随便找了个台子,开了灯。
  “昨晚上我已经跟这儿的人都混熟了,还分了他们点小费,说好了今儿我再来可以随便玩。”徐松年对满霜道,“会打吗?要不要我教你?”
  满霜攥着两只手:“我不玩这个。”
  徐松年一笑,弯腰把球一码,然后拎起了一根靠在台子上的球杆。
  他的外衣已经脱了,里面穿的是一件亚麻色的衬衫和一条领子微高的黑色修身毛衣。因此,当他动作娴熟地伏在桌上开球时,身手显得尤其舒展,肩颈也尤其修长。特别是他弯下腰后的模样,背上两双蝴蝶骨格外清晰嶙峋,看得满霜呼吸一促。
  嘭!啪——
  台球四散开去,将台桌撞得“咚咚”作响,那凌乱又有力的声音,就好像是满霜此刻的心跳。
  “我、我得走了……”他有些慌乱地说。
  徐松年有些不解:“走去哪儿?”
  满霜“嗖”地一下背过身,目光乱飞:“厕所,我要去趟厕所。”
  徐松年笑了一下,为他指道:“厕所就在楼梯间旁边。”
  有了准确的方向,满霜再也不敢多做停留了,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仿若刚刚弯腰开球的徐松年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而那钻在吧台里擦杯子的服务生也注意到了满霜这怪异的举动,他一步三摇地走到徐松年旁边,大着舌头问道:“你那朋友……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徐松年没答,神色已渐渐冷淡了下来,他扫了一眼这服务生,问道:“你们这儿的电话修好了吗?”
  “电话……哦,对!”那服务生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你昨个儿要打电话来着。”
  徐松年淡淡一笑:“可惜昨天你们的电话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