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然而,就在这帮人犹犹豫豫地要举起手时,后门口处陡然一声轿车笛鸣令大堂内对峙的两方同时一怔,王臻手下一警员没忍住,偏移了视线。
  “小李,小心!”他的同伴立时大叫。
  可惜已经晚了,原本要举起双手的某一人倏地拔出了腋下的枪,对准那走了神的年轻警察就是一子弹。
  砰——咔嚓!哗啦啦……一众警员矮下了身,他们背后的玻璃也跟着碎了一地。
  王臻怒骂一声,大喊道:“隐蔽!”
  随着这声号令放出,几枚子弹当空横飞。
  砰砰!砰——
  满霜按着那司机的脑袋往方向盘上又是狠狠一拍,喇叭的第二下尖啸声霎时盖过了前面的枪声。
  这回,刚刚还能稍作反抗的司机彻底晕了过去。满霜松了口气,把他拖下车,又将徐松年塞上后座,自己则钻进驾驶室,拧动了车钥匙。
  这是“蒋队长”手下为堵住旅馆后门设下的“夹击”,可惜司机却是个软蛋,一见到满霜就开始腿肚子转筋,还没几分钟,就被满霜制服得人事不省了。
  如此正好,还在发愁没办法赶夜路去海州的两人平白得了一辆代步工具。
  满霜不去理会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动车子,方向盘一转,就往城外走。
  大马镇本就不是什么辽阔繁华的地方,五分钟没到,两人便已驶出了镇区,重新钻进了金阿林山那一望无际的原岭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既白,后座上的徐松年才逐渐悠悠转醒。
  “唔……”他按着额头,闷哼了一声,有些艰难地扶着椅背撑起了身子。
  满霜正目视着前方开车,仿若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轻响。
  而徐松年在彻底清醒后,神色渐渐慌张了起来。
  此时,两人已在金阿林山中的公路上疾驰很久了,两侧尽是连绵起伏的冈峦大川,落净了叶子的林木间积满了厚重的白雪。左手一侧的山那头已隐隐泛起了红光,太阳将出未出,天也将亮未亮。
  走到什么地方了?四周没有路牌,徐松年无法判断。
  旅馆内怎么样了?满霜不肯开口,徐松年无从得知。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缓慢地明白了,自己还是满霜的人质,而“绑匪”再一次踏上了亡命之路。
  “小满……”徐松年低低地叫道。
  满霜充耳不闻,他一打方向盘,驶入了一条窄窄的匝道。
  “小满,”徐松年喉结轻滚,再次叫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刺啦——
  车猛地刹住了,满霜单手一熄火,开门下了车。
  徐松年呼吸一颤,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缩了缩。
  然而,满霜也只是下车往那匝道口走了两步,似乎在看不远处的一块指示牌,他看完指示牌,大步回到车上,重新打起了火。
  “小满……”徐松年闭了闭双眼,轻声道,“我没想害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帮你。”
  满霜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忍耐之中,他那抓着方向盘的手已紧到指节泛白。
  徐松年不敢再说话了。
  而下一刻,方才一直沉默着的人开口了,他哑着嗓子道:“帮我……”
  到底是怎么帮的?让“蒋队长”的手下来帮吗?若是今夜他满霜真的落入了那些人的掌中,“凶杀犯”的罪名岂不就要坐实了?
  满霜痛心疾首,他切齿地重复道:“你说你不是王嘉山的人,我相信了,我居然还真相信了!”
  说着话,他重重一锤方向盘,汽笛也跟着一起“嘀嘀”奏响,这刺耳的声音一下子传遍空旷的山谷,听得人头皮发麻。
  徐松年慌忙解释:“小满,不是这样的,我……”
  “闭嘴!”满霜怒喝一声,打断了徐松年的话,他气得双眼赤红、浑身发抖,声音愈发喑哑难听,“你不用骗我,我都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当初离开老冬沟的时候,你说不去宽河,去大马镇,就是因为你知道何志强在大马镇。昨天晚上,在台球厅里的那个电话,是打给蒋培的,对不对?是打给蒋培的!”
  “小满,不是你想的这样……”徐松年不甘心,还想继续辩解。
  但满霜根本不听,当然,就算是徐松年找出再完美的理由,他也不会相信了:“从今往后,你不用这样处心积虑地骗我了,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帮王嘉山那伙人作孽!”
  徐松年一滞,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火红的太阳从沟谷那头跃出,将漫山遍野映出了几分暖意。
  满霜的心却依旧冰凉,他突然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这悲伤将他牢牢地扼住,一时竟让人无法呼吸。
  可这不应是顺理成章吗?不应是理所当然吗?徐松年作为他的“人质”、作为王嘉山多年的“好友”,不应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地做出这些事来吗?既如,自己如今又为何会像是被人背叛了一般地难受?
  满霜说不清,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脸颊上凉冰冰的,那是泪水漫过眼睑后肆意流淌时留下的温度。
  一阵寒风穿过原野,将树上的积雪吹拂去了远方。
  匝道尽头,海州到了。
  相较于林区深处的劳城、达木旗,隘口下的海州县毗邻金阿林山地区的第二大市,海珠尔格。
  海珠尔格过去工业发达,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厂房,离远了看,烟囱鳞次栉比,管道纵横交错,市里市外人声鼎沸。
  不过,那都是从前的光景了。
  现下,站在往海州去的岔道口上远眺,乌那江平原尽头的海珠尔格已不再是浓烟笼罩下的城市了。看烟囱就能看得出来,那些原先蒸蒸日上的厂子如今还在开工的已所剩不多了。
  但海州的锅炉厂效益尚可,比劳城那半死不活的强了很多。
  满霜开着车一路找到海州锅炉厂门前时,恰好赶上工人上班的时间。
  “就这样去找刘慧慧的姑姑,是没有办法从她嘴里问出来有用的东西的。”徐松年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满霜沉着脸不说话,下了车随手拉住一个工人就问:“你认识刘国灵吗?他有个姐妹,在这儿当大车师傅。”
  那工人先是被满霜的这张脸吓了一跳,而后便慌忙摆起手来:“不认识不认识……”
  满霜只好放开他,旋即又去拉另一个:“你认识刘国灵吗?他有个姐妹在这儿当大车师傅。”
  “不认识。”另一个工人也是同样的回答。
  如此在寒冬腊月里问了一圈,没人认识刘国灵,自然也没人知道刘国灵的姐妹是谁。
  满霜被冻得四肢发僵,不得已回了车上。
  徐松年抿了抿嘴,小声问道:“刘国灵死的时候,多大年纪了,你知道吗?”
  满霜装作没听见。
  徐松年叹了口气,说:“之前你讲过,刘国灵在轨道专线取消之后,已经内退了。女工人五十岁退休,如果刘慧慧的姑姑是刘国灵的姐姐,那应当比刘国灵退得更早。你刚刚问的都是年轻工人,他们咋能知道一个退休很久的女大车师傅是谁呢?”
  满霜表情微动,意识到徐松年的话确实在理。
  可是,如果刘慧慧的姑姑真的已经退休了,那自己又该去哪里找她呢?
  “可以问一问人家,退管办咋走。”徐松年说。
  满霜虽然依旧不答话,但视线已不自觉地投向了车外。
  海州锅炉厂的大门口就站着两个唠闲嗑的保卫科干事,随口一问,兴许就能问出结果。
  可满霜却坐着没动——他不想被徐松年牵着鼻子走。
  徐松年似乎看出了满霜的心思,他无奈地抬了抬嘴角,道:“当然,找刘慧慧的姑姑也不急于一时,咱们可以先在海州住下,毕竟海州就这么大,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周边摸清楚。”
  满霜也认可了这样的说法,他发动车子,穿过人群,缓缓驶离了锅炉厂的大门。
  好在这回和之前有所不同了,来了海州,两人有钱有车,能住得起好一些的招待所,吃得上几顿热乎饭了。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海州居民多,每天大街上闹闹哄哄、来来往往,两人在人海里一钻,谁也难找到。
  而经历了一整夜“生死逃亡”的满霜在看到招待所那洁白的床铺和暖融融的独立卫浴后,也终于放下了心。他松了口气,洗了把脸,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们下午……啥时候去退管办找刘慧慧的姑姑?”等坐到餐馆里,看到满霜神情渐松,徐松年不由试探着问道。
  “下午?”满霜冷冷地扫了徐松年一眼,“下午你在房间里老实待着。”
  徐松年一怔:“你不带着我?”
  满霜不答,倒是把刚端上来的一碗猪肉粉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徐松年皱起眉来:“你一个人……怕是不太安全。”
  “不用你管,吃饭。”满霜语气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