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徐松年不禁发问:“刘师傅,这张照片上……原本有几个人?”
  “就慧慧和何述两个。”刘国霞回答。
  徐松年没动声色:“就他们两个?”
  “我记得就他们两个,不然……那姓何的小子咋会眼巴巴地跑来讨要呢?”刘国霞的神色有些微妙。
  徐松年没有多问,他阖上了笔记本,笑着说:“真是感谢刘师傅了,今儿我再打听一句,那就是……您清不清楚这位何述,离开海州之后,去了啥地方?”
  “他……”刘国霞回忆起来,“他走之前,好像提过一嘴,说自己要回松兰跟同学一道,上南边打工去……哦对,这个何述,其实原本也是要回劳城锅炉厂接班的,但因为、因为他爸爸犯了点事儿,所以才没能回去。”
  “犯了点事儿?啥事儿?”徐松年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刘国霞回答,“他也只是提了一嘴,没说明白,当时……我也忘记让那小子留个联系方式了。”
  “没事儿。”徐松年把笔记本交还给了刘国霞,“今天打扰您了。”
  说完,他拉过满霜,一起告了辞。
  等回到车上,满霜将本子递给了徐松年:“刘师傅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徐松年“嗯”了一声,接过本子,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内兜里。
  满霜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何述了,对吗?”
  徐松年没说话,脸色看起来较上午时还苍白了不少。
  满霜低头打火,语气有些失望:“之前还以为能问出点关于肖宏飞的事,没想到,净听了点无关紧要的。”
  徐松年却在这时开口问道:“刘慧慧被人猥亵的事,你在厂子里没听说过吗?”
  满霜一愣,旋即摇头:“我没听说过。”
  徐松年皱着眉,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奇怪道:“猥亵可是重罪,照刘师傅的意思,那个流氓应当是被当场抓住了,如果真是这样,咋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满霜也不懂:“我没听说过厂子里谁被判过流氓罪。”
  徐松年陡然吐出了一句话:“该不会是跟着人跑了吧?”
  “跟着人跑了?”满霜缓缓坐直了身体,“你说的是……肖宏飞?”
  徐松年沉吟道:“吴云讲过,肖宏飞早先也是劳城锅炉厂的,是因为犯了事儿,所以不得已才下海经商的。他犯的事儿由道上认识的一位‘大哥’出手摆平,不然现在也不会对这‘大哥’如此言听计从。”
  “那‘大哥’就是王嘉山。”满霜立马接道。
  徐松年紧跟着说:“而王嘉山,恰恰好,是十五年前离开的厂子,十三年前去的玉山。”
  所以,猥亵了刘慧慧的工人是肖宏飞吗?给他平事的大哥是王嘉山吗?两人就是为了这个才下的海吗?
  十三年前,才刚刚开放没多久,在当时,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非常少,王嘉山有胆子从劳城纵跨三千多公里去玉山,难道只是因为他胆识过人吗?
  徐松年并不这么认为。
  “我记得,我在玉山第一次见到王嘉山的时候,他整个人狼狈不堪,看起来,跟逃亡的没啥两样。”徐松年说道。
  满霜深皱起眉,似乎是不太喜欢徐松年每每谈起王嘉山时的那种熟络之态。
  徐松年却没有注意到满霜的神情,他继续回忆着说:“王嘉山是个长得有模有样的男人,小时候在福利院,他就很招小姑娘喜欢,所以这人一向注意外表。但是我在玉山见到他那会儿,他活像个要饭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一股难闻的味儿。”
  “然后呢?”满霜直觉徐松年要讲些自己不爱听的话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然后呢?你接济他了?”
  “对啊,”徐松年只觉理所当然,“毕竟从小一起长到大,我总不能放着人家在外面当流浪汉吧?”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了满霜,然后,徐医生便被那少年眼中几乎藏不住的幽怨吓了一跳。
  第26章 1.10海州(二)
  这是什么表情?徐松年一时讷然,他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确信自己既没有劝满霜自首,也没有阻止他继续往下追查,这才把心勉强放了回去。
  可满霜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他上下打量着徐松年,语气不善:“你今天……居然有胆子冒充警察。”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避重就轻:“不像吗?”
  满霜没答,因为徐松年演得确实很像,而且,不仅像,甚至还有几分类似于王臻身上那种正经中混杂着的痞气。
  他是跟谁学的?为何上至公务人员,下至三教九流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老狐狸真的是医生吗?如果他不是医生,又是什么人?
  千万种念头在满霜的脑海里盘旋,他很清楚,不论自己如何问,都不可能从徐松年的嘴里问出真相。这人老谋深算、老奸巨猾,不论他说了什么,都断不可全部相信。
  比如现在,徐松年似乎是意识到了满霜心中起疑,于是他眼神一飘,试图转移起话题来:“哎,我刚一下子想起来。之前在松兰医大认识的一个护士,她爸妈就是在工大工作的。”
  满霜不答话,他转过头,阴沉着脸发动了车子。
  徐松年见此抿起嘴,笑了一下,接着之前的话说道:“小满,其实只要你人见得够多,自然胆子就会大起来。如果今天来的是真警察,他们问的东西和我问的东西也不会有啥区别。”
  满霜淡淡道:“你和警察打过很多交道吗?”
  徐松年一顿:“也没有很多。”
  “那你和王嘉山打过很多交道吗?”满霜又问。
  这回,徐松年沉默了。
  傍晚,海州街上的行人已逐渐少去,路灯要亮不亮,光线死气沉沉。
  满霜把车开得飞快,一路直向城外驶去,他边打转向,边问道:“在玉山,你和王嘉山的关系很好吗?”
  徐松年环抱着双臂,没有说话。
  满霜抬起双眼,隔着后视镜看他:“你说过,王嘉山是当倒爷、干走私起的家,当时和他在一起,你帮过他吗?”
  徐松年目光发暗:“没有。”
  “没有。”满霜轻声复述了一遍这个答案。
  徐松年顿时有些不适,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你想打听啥?”
  满霜一扯嘴角,故意道:“我想打听啥,你就会答啥吗?”
  徐松年眉心轻蹙:“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满霜猛地一踩刹车,差点带着徐松年一头栽在前面的储物箱里,不过,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来临,他只是语气平平地一指马路对面,“下车,吃饭。”
  这让已准备好了十套说辞的徐松年短暂一愣。
  对面是一家城郊下道口处的小餐馆,此地离市区远,离锅炉厂近。
  眼下天黑得早,餐馆里的客人也不多,只剩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坐在一起喝酒。柜台后,女老板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满霜和徐松年进来时,那做错了数学题的小姑娘正仰着脸嚎啕大哭。
  “吃点啥?”当听到门铃响起,有服务员高声问道。
  “两碗面,”满霜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补充道,“两碗鸡汤面。”
  大概是因为他那过于沙哑的嗓音,这一声不大不小的点单让餐馆里不算太多的几个客人全都抬起了头,当中一位在看清了满霜的那张脸后轻轻地“咦”了一声,然后叫道:“小满?”
  正要往角落里走去的两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身上还穿着锅炉厂的工装,满霜瞧着她有些眼熟,看了半天后才非常缓慢地认出,这人正是之前方晓春叫来和自己一起吃饭的朋友。
  她叫什么,满霜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循着这道声音,满霜却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个年轻女孩就是那天晚上说起劳城锅炉厂凶杀案凶手的那位。
  “你认识?”徐松年看出了满霜神色间的不对,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是你朋友?”
  满霜摇了摇头,脚下已准备往餐馆外面去了。
  那年轻女孩却在这时迎了上来,她笑着说道:“那天晚上你走得急,当时菜还没上齐呢,后来晓春一直埋怨我,说我乱讲话,明知你是在劳城厂子搞锻压的,还开那种玩笑,真是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客气,满霜却半晌才憋出一句“没关系”来,他拉了拉徐松年,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想再和这女孩打交道了。
  但这女孩已将视线落在了徐松年的身上,她热情地问道:“你们还没吃饭呢吧?正好,来跟我们坐一桌。因为你,晓春前几天还特地打电话问了劳城那边的情况,昨个儿来了一位你们锻压车间的同事,我们这会儿正搁一块儿喝酒呢。晓春有事不在,不过没关系,你带着你朋友一起,我们再要俩菜……哎,你朋友也是劳城锅炉厂的吗?哪个车间的呀?”
  “不用……”
  “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