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此时,这人虽然坐着,可仍能看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来,正如那件黑色呢绒大衣,穿在他的身上尤显紧绷。
  “松年,”只见王嘉山抬起了自己那几乎能把领线撑开的胳膊,一把揽住了徐松年,“我这几天,担心你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现在可算是见到活人了,今晚,我请你吃西餐,好不好?”
  徐松年眉心微蹙,屏住了呼吸。
  这人的身上有一股古龙香水的味道,每当他一动,味道便会立马传来。
  徐松年正被这破商务车颠得有些发晕,一闻见这股味道,就是一阵恶心。
  王嘉山浑然不觉,他自说自话道:“我在坪城新开了一家西餐厅,离机场很近,刚装修好,今儿大厨到位,正巧,我带你去尝尝,怎么样?”
  同是劳城人,王嘉山讲得却是标准的普通话,他语气温柔,循循善诱:“这几天,你在外面真是吃了不少苦,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徐松年躲开了他想来摸自己下巴的手,面色发白道:“停车。”
  “停车?”王嘉山抬眉,“停车干什么?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徐松年按住了自己正在翻绞的胸腹,咬着牙回答:“停车,我想吐。”
  王嘉山一怔,转头就要去吩咐自己的司机。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徐松年就已一偏头,对着他那昂贵的呢绒大衣干呕了起来。
  下一刻,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天色渐晚,他们已驶出松兰不知多远,眼下道路两旁尽是荒野地,四面八方连个人烟都见不到。
  徐松年就这么撑着腰,站在荒野地里缓了半天,方才压下这阵恶心,他背对着试图上前的王嘉山道:“离我远点,你身上有股味儿。”
  王嘉山微愕,他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颇有些伤心地说:“为了见你,我今天特地喷了香水。”
  徐松年皱着眉,掩住了口鼻。
  王嘉山赶紧道:“那我把大衣脱了,把大衣脱了,味道就淡了。”
  说完,他也不顾冷不冷,站在那田垄上便把衣服一丢,然后上前,扶住了徐松年:“现在好点了吗?”
  徐松年推开他,转身往车上走去。
  王嘉山的手停在了半空,神色从尴尬,逐渐转变为了阴沉。
  “老板?”同样下了车的司机在一旁叫道。
  王嘉山没说话,抬目扫了这人一眼,本就正襟肃立的司机瞬间打了个寒颤:“老板,咱们还去坪城吗?”
  “当然去。”王嘉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松年,片刻不移,“让那边的人做好准备。”
  “是。”司机低头应道。
  坪城,离松兰市区不算远,车程约莫也就一个半小时。
  王嘉山带着徐松年抵达目的地时,天恰好完全黑下了,那家据说刚刚开业的西餐厅也恰好点上了灯。
  “我打算在坪城建一座欧风度假村。”走在徐松年身前,王嘉山介绍道,“这里旁边有座东正教大教堂,刚被定为第三批省级保护文物,年头挺久了,如果我能把地皮拿下来,市政府就会允许我收门票、盖别墅。正好,这地方离松兰机场不远,将来客流量一定不小。”
  徐松年一声不吭,不知有没有听见王嘉山的话。
  王嘉山继续道:“只要度假村落成,嘉善在劳城的亏空就能补上,到时候,我再在旁边建一家疗养院。松年,你来当院长,怎么样?”
  徐松年语气平平:“我是创伤外科的医生,来你这里疗养的人,难道各个都受过重伤吗?”
  王嘉山大笑了起来,他张臂揽过徐松年,把人往一张布置得相当浪漫的桌前一按:“今天晚上,我要为你开一瓶窖仓了五十年的红酒。”
  徐松年的面色依旧非常苍白,他回答:“我喝不了酒。”
  王嘉山状若未闻,他拿过开酒器,冲徐松年一笑:“我是想为你庆祝死里逃生,怎么,这样……也不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我胃不行,喝不了酒。”
  王嘉山却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那就当是为了那个叫满霜的孩子,好不好?”
  这话,令徐松年倏地抬起了双眼。
  “你啥意思?”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
  王嘉山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就见这人缓缓俯下身,注视着徐松年眯起了眼睛:“你是在担心那个杀人犯吗?怪不得今天你来松兰,没有让他陪着。”
  徐松年呼吸一凝,垂下了双睫。
  王嘉山轻笑道:“看来,你和他还真处出感情了。”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
  王嘉山感叹道:“不过,那孩子长得……确实像是你喜欢的模样,对不对?松年,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他那副样子?”
  徐松年动了动嘴角,看起来是在笑,可实际上,那藏在眼睫下的目光中却没有分毫笑意。
  “你说得对,”他回答,“满霜……和你年轻的时候,确实有点像。”
  王嘉山重新绽出了笑容,他愉快地为徐松年倒上了一杯红酒,并在对面坐了下来:“今夜,就当是庆祝咱们徐医生虎口脱险。”
  徐松年木然地端起了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说:“今夜,就当是庆祝我……虎口脱险。”
  “好!”王嘉山因这话而高兴了起来。
  烛光昏黄,氛围正浓,专程为此而来的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沉浸在了自己动情的奏鸣声中。
  徐松年却出了一背的汗,他用手肘撑着桌面,以此支撑自己的脊背不因阵阵绞痛的胃部而弓弯。
  王嘉山正在对面专注地切着牛排,他问道:“还记得福利院当初组织去松兰青少年宫参观的时候,路过乌尔里希大街上的西餐厅,我都跟你说了什么吗?”
  徐松年问道:“说了啥?”
  王嘉山失落:“你的记性,总是这么不好,让我真的很难过。”
  徐松年抿了抿嘴,忍着疼回答:“不好意思,我确实记性一般。”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我不怪你,毕竟,咱们徐医生只要没把我交代的事忘了就好。”
  徐松年放在桌面的手骤然紧攥成拳,他抬头看向了王嘉山,目光微有闪烁。
  王嘉山神态亲和地望着他:“怎么样?今天上午,我的人看到你上了条子的车,是为了帮我,所以才和他们接触的吗?”
  徐松年轻轻地抬了抬嘴角,声音有些发虚:“对,是为了帮你。”
  王嘉山听了这话,双眼立即放亮,他一拍手,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松年你不会不管我的。今天你见的那个条子是谁?是不是扫黑小组的成员?”
  徐松年稍稍定神,回答道:“没错,他叫王臻,是扫黑小组的成员,在千水和大马镇,就是他追在蒋培后面围追堵截的。今天上午,他告诉我,扫黑小组打算从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物流公司切入了。”
  “怪不得,”王嘉山往后一靠,口中“啧啧”感慨,“怪不得蒋培上了通缉令,现在连面都不敢露。怪不得亨通在桦城的货被拦了下来,到现在都没放。扫黑小组……真是要把我的每一条生路都掐死。”
  徐松年没说话,他闭了闭双眼,勉强压下了又一阵翻涌而起的剧痛。
  王嘉山问道:“那之前我提过的那个护士呢?就是你们医院同科室的那位,好像叫……叫汪什么来着……”
  “汪梦,我和她见面的时候,你的手下不就搁旁边坐着呢吗?”徐松年接道。
  “对,汪梦。”王嘉山一拍桌子,“汪梦的丈夫可是现在松兰市局的副局长,那人脾气又臭又硬,不懂变通。之前我送给他的‘茶叶’,他统统又给我还了回来……松年,你有没有通过汪梦,和他接触接触?”
  徐松年一扯嘴角,回答:“郁副局长现在正因作风问题,被省里考察,你的‘茶叶’就算是送出去了,也帮不了啥大忙。”
  王嘉山听了这话,不免惆怅:“那还真是麻烦,我原本想着,你能通过这个女护士,从郁副局长的嘴里给我撬点有用的消息呢。”
  徐松年神色发暗:“嘉山,我今晚约了汪梦,再见一面,你能放我走了吗?如果我去晚了,可就要错过她那里的重要情报了。”
  王嘉山眉梢一抬:“你今晚约了那个汪梦?真的假的?”
  徐松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却没说话。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今晚错过了,以后还可以再约嘛。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也不是这个。”
  话说到此处,这人往前探了探身,他刻意放低了声音道:“松年,我让你从医院帮我搞的东西,你搞来了没有?”
  徐松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本就紧攥成拳的手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王嘉山在此时凑得愈发近了,他看起来相当急切:“松年,你得理解我,我现在手头上真的一点结余都没有了。存在银行里的全被条子冻结了,分毛都取不出。如果没有现金,我寸步难行,不管是这块地皮,还是劳城的锅炉厂,再或者是其他的那些娱乐城、夜总会都要运转不下去了。他们运转不下去,那我的生意就永远洗不白。之前,为了拿下坪城的这块地,你知道我运作了多久吗?市政府里已经有领导愿意帮我顶着压力做担保了……就是需要钱。松年,我只能靠你了,你得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