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但在同一时间,远处传来了粗暴的引擎启动声。
  “小满同志!”脖颈上挂着一块肉的蒋培“啪”的一下按亮了越野车的大灯,将满霜那张青紫交错的面孔“唰”地映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很快,一群拿着手电、抄着家伙事的伙计也跟着追了过来,他们不需要人指挥,几秒钟之内,便把满霜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小满同志,你可真是太英勇了。”蒋培一脚踹开门,晃晃荡荡地下了车,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呲牙咧嘴了起来,“你是属狗的吗?牙齿真够利的。”
  满霜不说话,当然,也说不出话。
  他被围在当中,被几十个人堵住了所有的去路。面对几步开外的蒋培,他始终弓着背、张着手,满眼都是警惕和戒备。可这副架势,到底还是没能遮掩住他脸上的血痕、也没能遮掩住嘴里急促呵出的白气,更压不住喉咙中时不时泄出来的、低沉又嘶哑的动静。
  就这样,满霜真的像极了一条野犬,一条为猎手们围困在当中的、受了伤的野犬。
  他短暂地逃了出来,但又随即走投无路。
  “行了,小满同志,你要是愿意在这里签下认罪书,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如果你不愿意……”蒋培掏枪上了膛,对准满霜的脑袋,远远地做出了一个射击的姿势来,他笑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令围在周遭的伙计们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一个二个的眼中都迸出了兴奋的光。
  满霜的心立时往下一沉。
  这辈子真要如此结束了吗?没有其他机会了吗?难道他就要这样带着不明不白的罪名,死在远离故乡的郊县之中了吗?
  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满霜在心中怒吼着。
  但是,又能怎样呢?
  咔哒!是扳机被扣动的声音,蒋培要动手了。
  “我倒数五个数,如果在这五个数之内,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
  “把他放了。”蒋培的话没能说完,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所有人的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满霜一怔,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
  他看到了王嘉山,不,是被徐松年挟持着的王嘉山!
  站在车前灯旁的蒋培眯起了眼睛,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轻哼,似乎对此情此景并不惊讶。
  王嘉山也是如此,他面色阴沉、眼光凶狠,但表情却一点也不震惊。
  “徐大夫,”蒋培“啧”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他笑着说,“何必呢?”
  徐松年没答,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把满霜放了。”
  “不行!”王嘉山先一步叫道。
  “不行的话,我会立马开枪。”徐松年面容苍白,神情却无比镇定,他松开了顶着扳机的手指,同时把枪口往前一送,“我现在指着的位置,是你们王老板的颈动脉三角区,子弹从这里射入,会瞬间击穿颈总动脉,并穿透颌面骨,至于生还的可能性……则约为,零。蒋培,你得考虑清楚。”
  蒋培咧了咧嘴角,笑得一脸僵硬。
  徐松年贴心地补充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会开枪。”
  “我相信你。”蒋培摸了摸鼻尖,收起了笑容,他说,“徐大夫有勇有谋,我相信你是真的会开枪。哎,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之前在大马镇,我派去找你的那些人,到底是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
  “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徐松年的枪口又是往前一顶,他回答,“那你应该去问条子,而不是来问我。”
  “不问你又能问谁?”蒋培上前一步,冷声道,“徐大夫,我追在你俩屁股后头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今天,你不如把话说明白了,三个月前,你回劳城到底是为了啥?”
  这话令王嘉山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他呼吸停滞,浑身发僵,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等待徐松年的回答。
  徐松年却反问道:“我回劳城是为了啥,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你……”
  “三个月前,可是李长峰主动带我去的红浪漫。是你们把我请来的,现在又转回头来怀疑我?”徐松年嗤笑了一声。
  王嘉山的脸上登时溢出了怒色,他气急败坏道:“徐松年,我让你去和条子打交道,你是不是向条子出卖了我?”
  说着话,他就要挣扎起来。
  徐松年却猛地一掐这人的颈动脉窦,王嘉山顿时没了声响。
  “你让他们放了满霜,我就告诉你真相,好不好?”徐松年放轻了声音说道。
  王嘉山正在头晕目眩之中,但却依旧不肯松口,他张嘴便要下令蒋培动手。但谁料就在这时,外围有伙计叫出了声:“不好了!警察来了!”
  警察!警察怎么会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坪城郊县?
  众人哗然色变,这帮六神无主的伙计们立马交头接耳起来:“警察?警察咋会找到这里?”
  “是谁走漏了消息吗?”
  “不可能,这地儿连电话线都没通……”
  王嘉山在这片叽叽喳喳中清醒了过来,他哆哆嗦嗦地说:“徐松年,是你、是你通知了警察!”
  “咋可能是我?”手中握着枪的徐松年气定神闲,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了那处被大火越燃越旺的烂尾楼,“嘉山,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人事不省,咋可能通知警察呢?明明是你的手下没本事,居然让火烧得这么大。”
  是啊,大火的火舌窜起来十几米高,黑烟滚滚熏得天都要发紫了。这地方又是一览无遗的平原,几十公里之外的人都能看见这边直冲云霄的烈焰。
  警察会来,情理之中。
  “别废话了,先把人杀了再说!”蒋培当机立断,对着满霜就要扣下扳机,似乎在赌徐松年并不会动手。
  然而,他声音刚出,站在他对面的徐松年已先一步松开王嘉山,往前一迈,“砰”的一下射出了一枪。
  说时迟、那时快,子弹不偏不倚,精准地打在了蒋培的右手上。
  “啊!”这人大叫一声,枪掉在了脚下。
  “往右跑!右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与此同时,徐松年冲满霜叫道。
  满霜顾不上去想,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在毫厘之间决定人生死的手,是怎么做到一枪命中目标的。因为,当他回身看去时,徐松年已挟着王嘉山飞快转身,并在几个点射之间,打乱了那帮想趁机上前营救自家老板的伙计。
  “还杵在那干啥?”当徐松年对上满霜震惊的目光时,只脱口说出了一句话。
  下一刻,满霜拔步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喘息声从喉间迸出,他分毫不敢停,直至跑到那辆面包车前。
  呜——这时,警铃声从度假村工地的另一头传来了。
  嗡,嗡嗡!
  面包车的发动机在北国寒冷的夜晚发出了如野兽般的轰鸣,满霜猛地松开离合,踩下油门,直冲那围着徐松年的一群人奔去。
  徐松年则将王嘉山往前狠狠一推,转身就要跳上那辆向自己驶来的面包车。
  正当这一刹那,方才被打得伏在地上起不来的蒋培终于爬到了自己的枪边,他咬着牙,用左手抓起了手枪,抬臂瞄准了徐松年的后背。
  嘭!子弹滑膛而出,一朵血花瞬间炸开。
  “徐松年!”满霜大骇。
  他本要伸手把人拉上车,谁料手还没伸到近前,人就先一头栽了下来。
  这让满霜吓得四肢发凉,也不顾方向盘了,直接往侧面一扑,要去抓半个身子摔在了车外的徐松年。
  王嘉山也在这时站了起来,他一蹬一撑,连滚带爬,伸手便准备去拉徐松年。
  而满霜,则在这个空当里,看到了掉在车座下的枪,那是方才徐松年受伤脱手时,留在这里的。
  满霜也来不及犹豫了,他拿起枪对上王嘉山就射,可是——
  砰砰砰!三颗子弹打出,全部落空,手枪却清了夹。
  王嘉山看着他,露出了嗜血的笑容,仿佛在嘲讽满霜这不甚精准的射击技艺。
  满霜别无他法,只能徒劳地扣着扳机,他意识到,自己怕是要失败了。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什么东西好像硌了一下他的侧腰。满霜突然想起,他的身上还装有两颗子弹!
  这是当初在老冬沟,他从徐松年手中要来的两颗子弹。以防丢失,满霜将这两颗子弹藏在了自己的线衣内兜里,就连蒋培搜身的时候都没有搜到它们。
  “去死吧!”绝境之中,少年再次发出了一声震动胸腔的大吼,他一手拽住了倒在副驾驶下的人,一手扣上弹夹,对准了近在咫尺的王嘉山。
  砰砰!最后两颗子弹裹着火星,离开了枪膛。
  第38章 1.16万丰镇(一)
  大火熏天,浓烟滚滚。
  呛人的味道把这片钢筋混凝土框架笼罩得严严实实,硕大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将那些堆聚在建筑之下的垃圾一路烧焦。木材持续爆裂,塑料滋滋融化,一团又一团的焰柱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