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徐松年笑了一下:“一点不错,而且,我一直怀疑,这仨人在劳城和王嘉山竞标收购锅炉厂的时候,一定让王嘉山吃过大亏。比如死了的穆巧铃,再比如……据说已经和嘉善决裂了的肖宏飞。”
  满霜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他凝视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路口,自言自语道:“看来,何述他们想要的,确实不是一个锅炉厂这么简单。”
  可是,想要的不是锅炉厂,又该是什么呢?
  在林县短暂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两人来到了三山港。
  这是一座与松兰、顺阳难相上下的大城市。当满霜与徐松年开着皮卡驶入城区时,一股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当即扑面而来。
  这里与满霜到过的每一座城市都截然不同,走在街上,港口的喧嚣隔着很远也能听见,远处的起重机长臂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缓缓摆动。自行车铃响成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与路边音像店的喇叭合在一起。
  当街到处都是报亭,报亭的外立面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杂志。旁边的副食店门口摆满了成箱的橘子和苹果,水缸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鱼虾和一只腿长足足跟成年男子小臂差不多的帝王蟹。
  满霜看得两眼发直,差点一头撞上一辆正在拐弯的自行车。
  “小心!”徐松年一把抓住了这正在出神的人。
  满霜趔趄了一下,慌忙收回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是螃蟹吗?”
  徐松年伸头看了一眼两人脚边的水缸,脸上露出了笑意:“喜欢啊?”
  满霜一窘:“只是没见过而已。”
  徐松年也不戳穿,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缸壁。那几只躲在帝王蟹之后的梭子蟹立刻警觉地横着爬开,吐出了一串细密的气泡。
  “大的是帝王蟹,小的是梭子蟹,都是海里的。煮熟了外壳通红,肉是甜的。”徐松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咱们去前面看看,没准儿港口边上的市场里更多。”
  满霜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松年身后,和他一起顺着老旧居民区之间的小路,穿过了这片层层叠叠的低矮民房。
  很快,一阵潮湿、咸腥的海风扑面吹来了。
  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微有起伏的船板,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空气中始终漂浮着咸湿的水雾,裹着碎冰的海浪却并不汹涌,粗粝的防波堤被闷沉沉地拍打着。近海的礁石旁堆聚着废弃的轮胎、缠着塑料绳的碎木块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业垃圾。
  脚下的海滩也不是细沙,而是砂石与碎贝克。当潮水退去之后,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海藻,徒留一股腥臭的味道。
  满霜有些失望:“这就是海吗?”
  “这就是海啊。”徐松年弯腰捡起了一枚并不好看的碎贝壳,随手将这枚碎贝壳插在了满霜的头发间——他的头发已经足够长了。
  而好似顶了一朵花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望着这片灰扑扑的海,沮丧地说:“我还以为,大海都像画报里那样,沙滩是金色的,水是蓝色的。”
  徐松年顿时失笑,他揶揄道:“金色沙滩在达木旗,三山港可没有。”
  满霜闷闷不乐地把那枚碎贝壳从头上摘下,转身就走:“海也没啥好看的。”
  “海咋会没啥好看的呢,是今天天气不好,要是大晴天……哎,”徐松年一回头,满霜已走出了八丈远,他匆忙追上前,兴致勃勃地说道,“刚我听人讲,沿着这条港口走,周边有不少能看海景的渔家,咱们要不要……”
  “何述他们为啥会把印刷购物券的地方设在离顺阳这么远的三山港呢?就算是要选择一个正规的书局做掩护,也没必要跑到三山港这种地方。”满霜忽然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脚步一定,回头望向了在阴天之下、四处都暗沉沉的大海与海岸。
  是啊,三山港离顺阳不近,且是鱼龙混杂的滨海城市。何述等人为何会舍近求远,将一个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印刷制造放在这样一座滨海城市呢?
  他是想借着这座滨海城市的便利,图谋什么吗?
  远处有一艘货轮在悠扬的笛声中驶离了港口,不知要发往何方。徐松年望着货轮上的旗子眯起了双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这日下午五点,赶在书局即将下班之前,两人从三山港最大的书城一路摸到了这家三山港最大的出版社。
  此地门前是一条窄窄的小路,小路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摊上卖的大多是一些旧书。
  两人从旧书摊之中穿过,来到了临近书局大门的地方。
  “你在回头看啥?”满霜突然发现身旁的徐松年正在频频向后张望。
  徐松年一怔,旋即笑着回答:“没啥,看走眼了,刚刚有个站在路口的男人长得有点像肖宏飞。”
  “肖宏飞?”满霜眼皮一跳,扭头就要顺着徐松年的目光一探究竟。
  但徐松年却在这时拉着他蹲下身,信手翻起了摊位上的旧书。
  “这儿有不少你们机械工程的专业指南呢。”徐松年随口说道。
  满霜因这话而转移了注意力,他也跟着一起看向了这些摆在塑料布上的旧书:“三山港书局好像和顺钢、煤矿都有合作,我先前初级工考试用的就是他们出版的《锻造工艺学》和《初级锻造工技术》。”
  徐松年一抬眉,继续在摊位上翻来翻去,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小满,你看这是啥?”
  满霜一怔,迅速蹲下身接过了徐松年递来的这本书,他诧然道:“这是……我们锅炉厂的厂志?”
  “《劳城动力志》,”徐松年笑着说,“我刚瞧了一眼封面,就觉得眼熟,打开一看,果然是讲你们锅炉厂的……先前还真不知道,劳城锅炉厂居然还出过单独的厂志。”
  满霜也不知道,他好奇地翻来翻去:“好像是……两年前出版的。怪不得呢,当时我还没有参加工作。”
  徐松年随手拿起了另一本看起来更新一些的《劳城动力志》,他边翻看,边说道:“里面还有卢向宁、王百田他们的访谈呢,你看,他们……”
  这话说了一半,莫名戛然而止,一旁的满霜不禁抬起头,看向徐松年道:“他们咋了?”
  徐松年的眉心已深深地蹙了起来,他盯着其中一页,声音渐缓:“这些接受访谈的厂领导和工人里,还有何述的父亲何洪辉。”
  “何述的父亲何洪辉?”满霜立刻凑到近前去看。
  徐松年为他指道:“照片上有标注,左一,运输车间工人,何洪辉。但奇怪的是,这张照片里每一个人的访谈内容都被载录到了书中,除了何洪辉。”
  《劳城动力志》,105页,章节名称为“转型中的专业制造人员”。在这一章,锅炉厂的劳模、高级工都接受了撰稿人的采访,包括当时仍为锅炉厂工人的何洪辉。
  但是,再往下看,何洪辉的采访内容却消失在了茫茫文字之中,他接受了采访,却没有留下任何采访的记录。
  这是为什么?
  “《劳城动力志》的主编秦爱国就是三山港书局的领导,这本书的主要撰稿人叫……张文辛。刚刚那张图片的底下也标注了,采访工人的也是他。”徐松年在翻看完扉页上的作者介绍后,说道。
  满霜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他抬目看向了不远处的书局。
  现下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书局工作人员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准备骑着自行车回家。
  这些知识分子们一个比一个长得白净,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也全然不似如今那些因生活逐渐困顿而充满了愁怨的工人。
  也正是这时,忽然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传达室里高声叫道:“张编辑,有你的信件!”
  张编辑?
  徐松年和满霜立马投去了目光。
  下一刻,那帮聚在一起骑自行车的男男女女中,有一人回头应了声:“我的信件?”
  “你的信件,”年轻姑娘笑着说道,“还是从国外发来的呢。”
  张编辑,张文辛,一个仪表不俗、长相非常英俊的男人在听到这话后,动作利索地跳下了自行车。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传达室,并在路过那年轻姑娘的身旁时,特意对人家露出了一个可亲的笑容。
  “谢谢你的提醒,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明天中午,我请你去路易斯喝杯咖啡?”张文辛笑盈盈地问道。
  那年轻姑娘一下子红了脸:“喝啥咖啡呀?我明天要跟着秦主编开会……你等我忙完了再说。”
  “好,等你忙完了再说。”张文辛拿了信件,一招手,重新跨上了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书摊边,徐松年和满霜远远地注视着他们见面、对话以及告别。
  等两人分开了,徐松年轻轻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满霜心领神会,立刻拔步跟上了那在小摊小贩中七拐八绕的张文辛。徐松年则在低头整理了一下大衣后,上前来到了传达室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