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两全其美?”徐松年意味深长一笑,“真的是两全其美吗?”
  满霜一把掐住了张文辛的脖颈,重复了一遍徐松年的话:“真的是两全其美吗?”
  张文辛确实有些害怕满霜,他顿时头皮发紧:“不是两全其美又是什么?我和黎友华私交不多,只是帮他给我们秦主编牵线搭桥了而已。主编也很喜欢他,还帮他和挂靠在我们书局名下的印刷厂协调,分出了一条生产线给他。工人和原料我们来出,他会给书局和印刷厂开分成。”
  “印刷厂的生产线?”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确认了:“印刷厂的生产线。”
  “这是咋分出去的?三山港书局也算是国营出版社,挂靠在你们名下的印刷厂可以随随便便将生产线承包给私人吗?你们主编和印刷厂的厂长又是咋同意的?”徐松年不懂。
  张文辛的面色有些难看,但他又不得不解释道:“现在到处都讲改制,我们三山港书局虽然是国营出版社,可也想乘一乘改革的春风。先前,我对接上黎先生之后,他不止一次提议注资我们名下的印刷厂。最开始,主编和厂领导是不同意的,但是……但是……”
  但是,黎友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也对,利用假购物券行骗挣来的钱可谓是完完全全的暴利,黎友华只需稍稍动用一些油墨,便可以假乱真。
  而一旦被警察盯上,他手底下那一个接一个的皮包公司将会迅速改头换面,而藏在国营出版社名下的印刷厂则能在正规渠道的掩盖下,依旧源源不断地提供“货源”。
  所谓的外籍商人黎友华,就是以此包装成手握上亿资金的成功人士,并将劳城锅炉厂一众人玩弄得团团转的。
  那么,和他一样力图收购劳城锅炉厂的王嘉山是否知道这些呢?
  第66章 2.13三山港(三)
  根据赵婉提供的信息,穆巧铃被王嘉山派去接触黎友华,或者说曹飞的目的,一是为了给这位外籍商人下仙人跳、摸清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钱,并栽赃诬陷他一个侮辱妇女的罪名;二,则是为了查清楚这人是否藏着什么猫腻。
  如今,曾在穗城叱咤风云一时的“铃姐”已变成了肉联厂冷冻仓库里的碎尸,或许正说明她查到了真相,而那张放在她外裤内兜中的“友德服装购物券”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王嘉山是否从穆巧铃的口中了解了内情?他若是知道“黎友华”这一面具下别有洞天,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呢?
  “你有黎友华的联系方式吗?”徐松年突然问道。
  张文辛如实点了头:“我有。”
  “约他见面。”徐松年吐出了一个令张文辛大惊失色的要求。
  “你要我约黎先生见面?”这位大多数时候都文质彬彬的编辑难以置信道,“黎先生可是大忙人,他虽然是靠我搭上了书局的线,但只有我们秦主编才能约得动他。”
  “未必,”徐松年淡淡地回答,“你就跟黎友华说,印刷厂的生产线出了问题,你们主编要你赶紧联系他来三山港商量如何处理。其他的不用管,先把人骗来再说。”
  张文辛的表情微有难堪:“黎先生不一定会亲自来,先前视察印刷厂的时候,黎先生就是派手下员工来的。”
  “别管那么多,按照我的要求做就行。”说着话,徐松年上前为张文辛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他俯下身,笑容温和地说,“记好了,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不然,我会让你的事迹响彻整个三山港书局。”
  这话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张文辛瞬间被激怒了,他一挺身就欲去抓徐松年,却不料满霜一错步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让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你有没有记好?”这面相凶神恶煞的年轻人冷冰冰地问道。
  张文辛不敢出声了。
  满霜沉着脸看他:“我会随时盯着你的,所以,不要妄想着自己能报警或者跑路,听到了没有?”
  张文辛谨慎地点了点头。
  “去吧,回书局,按照我说的做。”徐松年把地上的衣服丢到了张文辛身上,又进一步补充道,“约黎友华相聚的地点,最好就安排在今天你我见面的咖啡馆,那里……离得近。”
  “好。”张文辛答应了。
  满霜喝令道:“行了,穿衣服吧。”
  张文辛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他非常迅速地穿起了衣服,又捡起了被徐松年和满霜翻得一团乱糟的背包,他问道:“如果我有消息,我去什么地方联系你们?”
  “如果你有消息,就去金港16号咖啡馆对面的那家酒店,房间号1107。”徐松年留了个地址。
  “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们的要求做的。”张文辛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如此,此人惴惴不安地离开了——留下了他的大背包。
  满霜没有立刻跟上前,他弯腰拿起了一本摆在书架上的《劳城动力志》,拧着眉心奇怪道:“如果我没记错,何洪辉后来……应当是因为偷窃了厂子零部件被开除的。”
  徐松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也有一些迷茫,他回答:“不好说,这事儿听起来,跟不少人都有牵扯。何洪辉到底是因为啥被开除的,当事人不在,咱们也不能确定。”
  满霜忍不住道:“可是,如果何洪辉真的不是因为偷窃被开除,那何述……”
  何述的前程,岂不是白白耽误了?
  亦或者说,何述并非不清楚真相,而将假购物券的印制放在三山港书局中,本身就是他筹谋的一步?
  这位工大毕业的高材生想干什么?报仇吗?
  两人正暗自思索着,这时窗外忽然有光一闪,不知是谁亮起了车前灯。
  “去帮我买点去痛片。”就在车前灯闪了三下之后,徐松年忽然直起身说道。
  满霜顿时一紧张:“你伤口又疼了吗?”
  徐松年没有否认,他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回答:“有点。”
  满霜皱着眉看他:“头还晕吗?我们明早去三山港的医院看一看吧。”
  “好。”徐松年出奇地没有拒绝,他翻出十块钱,交到了满霜的手里,“那天去书局的时候,我正好在巷子东头看到了一家药店。你去哪里,顺便盯着张文辛。”
  满霜不疑有它:“放心,我不会让那人跑掉的。”
  说完,他起身就欲走。
  “再买点晚饭回来,我饿了。”徐松年又道。
  “好。”满霜一口应了下来。
  夕阳沉入海面,天色一层层暗下。远处的岸边,海浪拍打礁石,浪声空洞绵长。
  徐松年在用张文辛书房内的座机为正在顺阳审讯管桦的王臻拨去了一个电话后,缓步走下了楼,他原路返回酒店,并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已被人撬开的房间门。
  咚,咚,咚……
  屋内传来了闷沉沉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地来到了这扇门的门后。
  徐松年眼光微动,视线落在了门缝下被突然挡住的光线上。
  “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人说话了。
  徐松年面色一沉,抬手握住扶把。在“吱呀”轻动中,他非常缓慢地踏进了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客房,并看到了一张粗犷、黝黑的方脸袒露在床尾暖黄色的灯影之下。
  是肖宏飞,那个自在老冬沟消失后,便再无人清楚去了哪里的肖宏飞。
  “你是咋摸来这儿的?”徐松年掐着眉心,没有抬头看他。
  肖宏飞倒是不见外,他抱着胳膊,用脚将门踹紧,而后一屁股坐在了徐松年的对面,他反问道:“我摸来这儿,很奇怪吗?你不是也摸来这儿了吗?”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你的伤……都好了吗?”
  “没好又能咋样?”肖宏飞把胸口的衣服一扯,露出了一片看上去将将长好的疮痂,他调笑道,“没好……徐大夫帮我治治?”
  “可以啊。”徐松年坦然回答。
  肖宏飞嗤笑了一声,把衣服拉链一路拽到了嗓子眼:“我可不敢让徐大夫给我治,毕竟,当年王嘉山的多少仇人最后都是死在了你的手术台上。我要敢让你来,改明儿我就得跟小五、小六他们一样,死都死不明白。”
  听到这话,徐松年缓缓抬起了双眼,他看向肖宏飞,随后,从自己的上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老旧泛黄,当中是一个年轻女孩,不需多看便能知道,这年轻女孩就是刘慧慧。
  照片原先的“主人”肖宏飞一下子笑出了声:“徐医生,徐大夫,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儿。”
  徐松年语气冷淡:“刘慧慧是你杀的吗?”
  肖宏飞的笑容霎时消失,他瞪着徐松年,不说话了。
  徐松年收起了照片,他不慌不忙地说:“自从在老冬沟见了你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和王嘉山之间到底闹出了啥样的矛盾,他才会对你,这个自打离开劳城去玉山起就跟在身边的人痛下杀手。后来我隐隐猜到,大概是你……开始彻底不受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