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张文辛再次紧张了起来:“你们,到底打算对黎先生做什么?”
  “做什么?”徐松年笑了笑,“你猜,我们打算对黎先生做点啥呢?”
  张文辛不敢说话,目光却觑向了满霜。
  “老实点,别总想着耍花招。”满霜恰到好处地威胁道。
  张文辛一抖,低下头,不吱声了。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突然开口问道:“张编辑,在你们书局,或者说,在你们出版行业,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人?当然,我说的不是像你一样干编辑的人,而是像你一样,对国有大厂自研尖端技术感兴趣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张文辛一下子听懂了徐松年的意思。
  他的嘴角轻轻一抽,低头咽下了一口唾沫,微不可闻地回答:“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满霜立即拔高了声音。
  张文辛沉了口气,小声道:“我真的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各行各业里,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少。”
  并不少……
  这三个字,让满霜与徐松年的目光瞬间暗了下去。
  第68章 2.15三山港
  一年前,松兰锅炉总厂的副厂长因泄露厂内机密性文件而被逮捕;半年前,桦城有色冶金制造公司的一位高层领导因私自倒卖未被淘汰的重型机械零部件而被调查;还有三年前、四年前,顺钢、林场等地也出过类似的事情。
  所以,张文辛的话没错,他这样的人,在各行各业中都不少见。
  市场已经打开,各式各样的资本争相涌入这片肥沃的土地,当中心怀鬼胎之徒数不胜数。
  王嘉山是,何述、曹飞、刘忠实是,藏匿在深处的卢向宁、张文辛等人也是。他们张着一张张血盆大口,生怕自己不能将那些静待改制的厂子生吞活剥。
  而满霜,以及与满霜一样的工人们,要么像王百田、武志强一样提前傍上这些张着血盆大口的人,要么,便只能如待宰羔羊一般,成为资本的牺牲品。
  春天似乎已经来了,但不知为何,冰雪消融之中的北国变得更加寒冷了,坐在皮卡中等待“黎友华”与张文辛会面的徐松年和满霜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凉意。
  “已经八点半了,人还是没有到。”焦灼之中,满霜开口道。
  他们的皮卡就停在距离那家西餐厅不远的拐角外,因四周没有路灯,所以环境还算隐蔽。
  张文辛似乎并不清楚有两人正注视着自己的后背,他此时虽然心焦,但依旧表现得镇定自若、神色平静,一面喝着服务生端来的汤力水,一面不紧不慢地翻着菜单。
  车中的徐松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石英表,也蹙起了眉:“这家西餐厅晚上九点关门,人要是再不来,张文辛就得换地方了。”
  满霜狐疑:“这位张编辑……该不会是在故意装出跟人见面的样子来搪塞咱们吧?”
  徐松年的神色严肃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张文辛,逐渐开始担心此人会临阵变卦、就地脱逃。
  而正当两人惴惴不安的时候,一个侍应生突然走到了坐在落地窗边的张文辛身旁,并弯腰对他低语了几句话。
  张文辛看模样是愣了愣,但在短暂的愣怔之后,他飞快起了身,看样子是得到了什么重要消息。
  徐松年与满霜一下子坐直了,他们就见张文辛一路走出西餐厅,左右张望了几眼,随后,招手拦下了一辆黄面的。
  “他要走!”满霜立刻紧张了起来。
  徐松年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他视线追随张文辛,目光分寸不移。但是,直到张文辛坐上黄面的,他也没有命令满霜追上去。
  “把那辆车的车牌号记下。”徐松年说道。
  满霜精神一定,他在迅速记下了那串数字后,问向徐松年:“咱们……不跟着他一起吗?”
  “不,”徐松年环顾了一下四周,“现在天黑,路上人少,就这么贸然地尾随在后头,肯定相当引人注目。先回去,回去在酒店前台打查询电话,给三山港的出租车公司报失。”
  “报失?”满霜立刻明白了徐松年的意思,他当即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回到了两人入住的酒店。
  很快,他们找到了出租车平台的电话,并向平台报失遗落了一件贵重物品在一辆车牌号为“顺b87691”的黄面的上。
  接打电话的徐松年很客气地说,他们不需要出租车司机将东西送回,只需要提供一个当前所在地,由他们自己取走便可。
  如此,没多久,出租车平台在通过无线电对讲机与“顺b87691”的司机师傅交谈后,送来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三山港官金县18号大道口129村组。
  “三山港官金县18号大道口129村组?”对着地图画圈的满霜微有吃惊,“他们……已经出市了?”
  徐松年也非常奇怪,这条18号大道是沿海公路,从金港的港口一路延伸,而官金县已算是三山港市区的边缘了。
  张文辛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打算做什么?
  “走,直接去这儿,但不能上大路,咱们得避开他们,从小道绕过去。”徐松年道,“官金属于三山港下辖的海产县,临海的地区全是渔村。二半夜的,张文辛不会平白无故跑到那种地方,他要么是收到了何述等人的消息,要么,是想自己溜走。”
  满霜额角狂跳:“何述、曹飞和刘忠实他们察觉到张文辛有问题了?”
  徐松年面沉似水:“照我看,不止是他们仨发现张文辛有问题,张文辛肯定也在牵着咱们的鼻子跑。他那人瞧着就是个两面漏风的软蛋,昨天你跟了他一天,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吗?”
  “没有。”满霜皱着眉道,“除了来酒店见咱们,他一直都很规矩,没有和其他人会面,也没有到处乱跑。不过……”
  徐松年抬头:“不过啥?”
  “不过,他寄了一封回信,回的就是前一天咱们在书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同事说的那封从国外送给他的信。”满霜回答道。
  “坏了,”徐松年眼光一沉,“张文辛真的要跑,赶紧开车!”
  两人说完就做,满霜开车,徐松年坐在副驾驶上看地图。
  二十分钟后,他们便在黑沉沉的夜幕里,离开了灯火通明的三山港市区。
  官金县的渔村贴着海边的崖坡而立,18号大道就在崖坡的顶端盘旋蜿蜒。徐松年与满霜走的是临海的县乡小道,小道的两侧尽是星星点点的红砖渔房。
  渔房被海风吹得褪色,房顶都压着黑毛毡,黑毛毡上摆了不少废砖烂瓦。周边有不少伸着长长天线的石头屋,这些石头屋支棱棱地斜着,在灰白发黑的天空底下像一片干涸了的牡蛎壳。
  在这里,房子与房子挤得很紧,道路两旁晾着打了补丁的线裤、线衣。在晚冬初春的当下,这些线裤、线衣依旧被寒风冻得梆硬。
  满霜脚踩油门,一路从这片民房之中穿过,依照黑夜中不甚清晰的路牌,他们找到了位于18号大道口的129村组,并迎面遇上了准备折返的“顺b87691”。
  张文辛早已下车,他不知去了何方。
  时间临近深夜十二点,除了村口亮着两、三盏灯之外,到处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视线越过房顶,看向泊船的港湾时,才能借着海面上的灯塔,勉强看清崖坡底下那密密麻麻的渔船。
  徐松年耸了耸鼻尖,嗅到了一股咸腥的海产味。他皱着眉,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望见了一艘停在栈道下的暗红色渔船。
  这艘渔船和其他规模较小的渔船列为一排,与废弃的泡沫浮子、断掉的麻绳和压瘪的铝皮罐头一起漂浮在泛着油光的海面上。它的船舷间挂着一圈黑色废轮胎,此时正随着海浪一起一伏,偶尔会沉闷地撞几下崖璧。
  “下去看看。”徐松年放低了声音,对满霜说道。
  满霜一点头,转身就要去皮卡里找手电筒。
  徐松年一把按住了他:“我怀疑那艘船里藏着人,咱们得悄默声地去看,不能太扎眼。”
  满霜一凝,循着徐松年的视线望去。他注意到,相较于其他吨位差不多的渔船,这一艘在海浪间上下起伏的程度似乎要小很多。
  海风阵阵吹着,将柴油味、咸鱼味和潮湿木头的腐朽味一起扑面送来。
  这时,甲板下忽然轻轻一动,似乎是什么人从船舱里爬了出来,渔船上一下子亮起了光,一盏小小的汽灯照亮了一张黝黑干瘦的面孔。
  “有人在说话!”满霜一把拉住徐松年,带着他躲在了一座废弃的红砖渔房后。
  “好像是南方人,我听不懂他们在讲啥。”半晌过去,满霜说道。
  徐松年赶紧侧耳偏头,可是,几分钟后,他同样眉心紧锁:“我也听不懂,但他们确实是南方人。”
  满霜稍稍上前了两步,借着船上的灯,看清了甲板之间的情形。
  那艘堆满了海货的渔船上如今一共站了四个人,都是又矮又瘦又黑的中年男子,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岸上张望,好像是在等候什么贵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