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杨壮轻车熟路,就这么带着两人钻进了层层叠叠的厂区,找到了隐蔽在背山一侧的那条水渠。
  二月中旬的三山港附近,深夜的风依旧凉得凛冽刺骨,徐松年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莫名惊动了几只栖息枝头的麻雀。
  而此地,也确实如杨壮所说,连艘船的影子都瞧不见,到处空空落落,水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细冰。
  三人沿着水渠走了约莫一里地,找到了一栋废弃的仓库,仓库内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门上的锁链也形同虚设。满霜大着胆子推门往里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后,便压着步子,拉着徐松年钻进了这座已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渠边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徐松年再次咳嗽了起来,紧跟其后的杨壮急忙打起手电,为他们两人照亮了四周光景。
  仓库不大,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角落里摆了一些桌椅板凳,四面的窗户玻璃尽碎,看上去,应当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一眼发现了关键之处,他拉住满霜,提声问道:“你看那边的桌斗里塞了啥东西?”
  满霜眼微眯,顺着徐松年所指的地方看去,在看清桌斗里的东西后,他立时目光一亮,快步上前一把抓出了那堆在其中的购物券、支票和宣传页。
  是来自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北疆边贸实业有限公司、白山参茸药材集团驻顺阳办事处的购物券,是来自顺阳国贸商场、中兴大厦的宣传页,以及,来自圣天资本的空头支票。
  圣天资本……
  徐松年看向了满霜,满霜也看向了徐松年。
  今晚,他们的确没有在双板山矿区的水渠附近找到任何人。但是今晚,他们却确定了一件事——何述等人利用三山港书局制造假购物券并不只是为了敛财,同样也是为了给张文辛和张文辛所属的整个书局设下圈套。
  这个曾前往劳城锅炉厂参访,并在何洪辉点明了他的真实“来意”后与厂长卢向宁一起坑害何洪辉的编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迈进了何述等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贪财,所以他会欣然接受“黎友华”这个假洋鬼子的提议,将印制假购物券的生产线藏在出版社的印刷厂中。他软弱骑墙,所以他会在害怕东窗事发的时候,寻找可以帮助自己偷渡别国的“蛇头”。
  而何述等人的天罗地网便就这样牢牢地网住了他——若是假购物券的真相败露,曹飞将迅速舍弃“黎友华”这一身份金蝉脱壳,而全部罪责将由张文辛等人承担;若是张文辛想跑,那提前与这些“蛇头”们做好了交易的何述等人便会转头将消息抛给警方,张文辛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至于圣天资本是什么?
  徐松年猜测,圣天资本应当是何述等人用来左右运作的投资公司。他们利用假购物券挣来的脏钱只有真正流去国外经一道手,才能更加安全地伪装成外资参与锅炉厂的收购。
  而张文辛手上的那十几张支票,便是“黎友华”赠予的印刷生产线返利。只是,张文辛没有想到,这些返利从一开始就是诱骗自己上钩的饵料。
  不过,何述等人应该也没有想到,张文辛并没有兑换支票,这个又聪明又笨的海归知识分子居然选择带着支票上路,这一下子把何述等人最大的破绽暴露在了警方的面前。
  “如果能拿到圣天资本的账本,就能查清楚何述他们手里每一笔钱的去向,进而把那些一个嵌套一个的皮包公司全掀了。”在放了杨壮,回到了双板山县城的旅馆之后,徐松年思索着说道,“张文辛兴许就是在最后关头察觉出了他的‘黎先生’有大问题,所以才会把那些支票带在身上的。”
  “也不一定。”满霜说道,“可能只是因为张文辛蠢,没想那么多,觉得支票比大额钱款更好拿。”
  这话令徐松年笑出了声,他按着抽痛的额角道:“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咱们该咋找圣天资本呢?”满霜又发起愁来。
  徐松年道:“我觉得,圣天资本的注册地很有可能在国外,不然,曹飞不会有伪装成外籍商人的底气。”
  “注册地在国外?”满霜不解,“这是咋办到的?”
  “其实很简单,”徐松年回答,“往白了说,就是花点钱,托人在国外找个能避税的地方把公司注册了。对于曹飞这种有国外亲戚的人而言,不是难事。而且,真被查到了也称不上违法,南方沿海那边做进出口生意的大老板,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这么干。王嘉山也试过,可惜刚一注册上,就被警方端掉了手底下最大的‘窝点’,不得不提款跑路回了老家。”
  说到这,徐松年一顿,他笑了一下,继续道:“我还听说,现在最流行去的就是大洋彼岸那几个地图上都快找不着的小岛。人家的政府就靠注册公司赚钱,手续简单得很,只需要在南方沿海找个中介,给几千外国币,他们便能立马全包,连公司秘书、注册地址都可以一条龙安排了。”
  满霜听得发愣:“那……这算是国外的公司,还算是国内的公司?”
  “法律上算国外的。”徐松年回答,“这些公司的文件、印章都是外文的,银行账户也开在境外。用这个公司的名义回来投资、签合同,那就是‘外资企业’。张文辛也说过,友德贸易在注册的时候,合资的外企就是圣天资本底下的子公司。何述他们很聪明,知道在友德贸易一建立后,就立马把两个合资公司申请破产。这样一来,壁虎断尾,哪怕是想查,也得绕上一个大圈子。”
  满霜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紧皱着眉,面色晦暗:“照这么说,何述他们就是在用这个境外公司当跳板,然后自己躲后头操控。就算是这边出了事,钱也是安全的。”
  “没错。”徐松年点了头。
  满霜背后直发凉:“这不是钻空子吗?难道没人管?”
  “该咋管呢?”徐松年语气平静,“现在,人家管这叫‘国际惯例’。大企业、上市公司都这么玩,还自称……是摸着石头过河。不过,这些离岸公司虽然注册地在外边,但账本多半还是藏在国内。所以,现在只有找到圣天资本的账本,才能拿捏住何述等人的罪证。可钱……怕是追不回来了。”
  “那账本该上啥地儿找呢?”满霜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他愁眉不展地问道,“何述那几个人总不可能在地里挖个坑,把账本埋进去吧。”
  徐松年苦笑道:“我只是个医生,这些弯弯绕绕还是跟王嘉山学来的。何述把账本藏哪儿了,我咋能清楚呢?”
  如此,便走到了死结里,两人沉默无言许久,久违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了何述的图谋,知道了卢向宁曾犯下的罪责以及王嘉山那无底洞的欲望,可是——
  走了一路,那五个死在锻压车间的工人是为何而亡、又是被谁杀死的,至今仍是个谜团。
  是王嘉山吗?满霜早已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他认为不是王嘉山,甚至有可能不是王嘉山手底下的马仔。
  那么,是卢向宁吗?大概率也不是卢向宁。这个贪财好色又骑墙卖国的老厂长才是最希望锅炉厂平安出售的人,他绝不会伤害同意改制的工人代表,来影响自己大肆揽财、继续坐吃山空的机会。
  所以,是何述吗?
  “会是何述吗?”满霜忽地吐出了一句话,他讷讷自语道,“如果是何述,他的动机又是啥呢?”
  “动机……”徐松年眼光一暗,蹙起了眉。
  从顺阳到三山港,再到双板山的这处小小水渠,他们已经总览了何述在短短两年内铺展开来的“巨大版图”。如果说,何述做这么多,是为了拉卢向宁下马替父报仇,那死去的五位工人代表,又和“替父报仇”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坐在双板山县城的这家小小旅馆中,望着窗外那漆黑的街道和寂静无声的楼宇,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满霜低垂着脑袋,轻声说道:“我……想家了。”
  是啊,怎能不想家呢?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日升日落数十次,劳城的天地是否还和离开时一样白雪皑皑?城外的冰河是否还是那样的一望无际?山间的桦树林下有没有生出新芽?
  满霜不知道,他仿若一个远离了故土十多年的游子,连自家门前的那棵小树都有些记不清到底长了多高,而姥姥慈祥的面貌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可实际算来,他也不过是在外漂泊了五十多天而已。
  五十多天,却久得像过了一辈子。
  满霜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忍不住回身抱住徐松年,把自己即将落下泪水的双眼藏进了徐松年的颈间。
  “我也想家了。”良久过后,徐松年说道。
  满霜顿时收紧了手臂。
  徐松年失神地望向了窗外,如今天边正挂着一轮明月,一轮注视着相拥之人的明月。
  他说:“小的时候,还没上学那会儿,我经常会一个人从福利院的后门溜出去,顺着门外的那条小路走到尽头,然后爬上尽头的柏树,坐在柏树上远眺劳城另一端的锅炉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