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花瓶?”徐松年一脸诧异。
  王嘉山则继续仰面朝天,喃喃自语,他说:“我骗你是肖宏飞……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徐松年方才想起,王嘉山说的是他刚到玉山第一年借住在玉山第二医院医生宿舍里发生的小事。
  这人打碎了一个花瓶,却在徐松年质问起来的时候栽赃陷害给了肖宏飞,肖宏飞那时刚欠了一屁股债,哪敢忤逆自家大哥。这冤大头只好承认,并老老实实地买了一个新的送还给徐松年。
  从那时开始,王嘉山就已熟练运用起了“污蔑脱罪”的手段。
  只可惜,十几年前的徐松年还太过年轻。
  站在一旁的王臻奇怪道:“这老小子念叨啥花瓶呢?”
  徐松年回答:“我的花瓶,他之前失手打了一个,不光把我的专业书全弄湿了,还把我们科室的账本也搞脏了。”
  “那是啥时候的事儿?”王臻诚恳地问道。
  “十五年前。”徐松年按了按额头,“这人已经谵妄了,赶紧给他弄走吧,我……”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徐松年倏地抬起头,他看向了王臻,缓缓睁大了眼睛:“账本……账本弄脏了……”
  第83章 2.21劳城(三)
  账本并没有被弄脏,此时这个不大不小的记事簿仍好生生地揣在满霜的怀里,但就在方才,他却因力竭而被一条藏在大雪和枯草丛里的铁轨一头绊倒在了地上。
  满霜咳嗽了几声,手脚并用着起了身,他看了看四周,一时半刻间难以认清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但脚下是铁道,有铁道,就说明会有尽头。
  满霜裹紧了身上的棉服,忍着难以言说的痛,歪歪斜斜地沿着铁道走去。
  没多久,他看到了一辆横停在铁道一侧的废弃客运车厢,车厢的绿皮掉了漆,表面蒙着灰,看样子已经停在这里很久了。
  满霜哈了一口寒气,上前拽开了车厢的侧门。
  下一刻,一股烟尘扑面而来。
  “又有信号了!”这时,匆匆赶到废弃火车站的技术员大叫道。
  徐松年和王臻急忙凑上前去看。
  技术员道:“方位更偏北了,我们等一下二组,看看二组那边是啥情况。”
  没多久,二组的消息传了回来,又一个精准的坐标诞生了。
  “还是铁道线附近,我现在就带人过去。”王臻按住了徐松年的肩膀,“你留在这里,等医护人员。”
  徐松年皱着眉,就想拒绝。
  而这时,在废弃火车站周边勘查的一位警员高声喊道:“王警官,这边发现了车轱辘印!我们判断,有一辆越野车曾沿着这里的小路,往山沟沟里开了!”
  徐松年大眼扫了一下那警员所指的方向,随后立即比对起了已圈好点位的地图,他紧蹙着眉道:“坐标所在的铁道线旁侧二百米处,就有一条通往山那头小镇的土路。”
  王臻神色一凛,他立即检查设备,同时开始联系上级,要求马上往这边增派警力。
  徐松年拉着他道:“带我一起吧,就算是我啥都不做,跟在你们身边,我也会安心一些。”
  王臻没说话。
  徐松年继续道:“我打小亲缘淡薄,没爹没娘,满霜和我一样,我俩……算是往后唯一能互相照应的人了。我不想丢下他一个,他如果真遇到啥事儿了,我觉得他应该也希望能见到我。王警官,你可以理解吗?”
  王臻依旧没说话,但是这回,他却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为徐松年拉开了车门:“刚刚那个意识清醒的幸存者回答了我们的问题,他告诉审讯他的警员,这场爆炸很有可能是满霜在抱着蒋培跳下台阶之后,由蒋培开枪引发的。而在那之前,蒋培拿出了圣天资本的账目……你先前没说错,那孩子确实冲动莽撞,现在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你对他熟悉,跟我们一起走吧。”
  徐松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王臻一抬嘴角,起手关上了车门,他说:“但愿如此。”
  但愿如此……
  声音消散在了山谷深处。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针叶上积着沉重的旧雪,新雪又覆于其上。风从林梢掠过,一阵阵沉闷的呜咽顿时响起。
  白花花的天空之中,细小零碎的雪沙逐渐凝结成了一片片巨大的雪花。此地是山坳,水汽更加充沛,雪花也随之越来越大。
  满霜缩在废弃车厢的一角,隔着那层灰蒙蒙的玻璃,他看到了一枚落在窗棂上的六角雪片。
  这雪片晶莹剔透,挂在蒙了尘的车窗上,显得尤其耀眼。
  满霜看了许久,久到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劳城从未有过这样标志的雪花,在干冷的北方,大雪往往和沙粒一样,洒在地上只会“嚓嚓”地响。每当风一吹,雪沙便又漫天飞舞起来。
  可这枚雪片却不会,满霜不禁试图凑上前,仔细看它一眼。
  然而,就在这时,蒋培那张挂着血丝的脸倏地一下,出现在了玻璃的另一侧。
  “小满同志?”这疯疯癫癫的人笑着叫道。
  瞬间,满霜一个激灵,恢复了清醒。
  “小满同志,小满同志!”蒋培用力地捶打着车厢外的铁皮,他大喊道,“小满同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姥姥没有教过你,偷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小满同志!”
  满霜的耳朵“嗡嗡”直响,他转身就欲从另一侧推门逃走,可谁知才刚来到门边,便听到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你确定他在里面?”是何述在说话。
  “我确定他在里面。”是刘忠实在回答。
  满霜咬着牙,嘴里忍不住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响,不知是被冻得,还是紧张得。但哪怕如此,他仍旧没有放手怀中的账本——如果死,那就和账本一起死,满霜在心中念道。
  很快,蒋培开始砸门了。
  这人的力气很大,他从周遭的松树林里找来了一条长长的木枝,自己端着一侧,由刘忠实端着另一侧,两人便如此“咚咚”地开始撞击绿皮车厢的大门以及窗玻璃。
  十分钟过后,窗玻璃的一角率先松动了。
  “我可以给你们账本!”同一时间,满霜在车中喊道。
  外面瞬间没了动静,许久之后,何述问道:“你有条件?”
  “我……我有条件。”满霜的呼吸打着抖,可精神却无比镇定。
  蒋培高声一笑:“小满同志,你有啥条件啊?”
  满霜把自己的腮帮子咬出了血,他很清楚,此情此景之下,自己一旦松口交出账本,那心狠手辣的蒋培将再无顾虑,他必定痛下杀手。也就是说,任何以“活命”和“离开”为托词的借口都不能袒露给这几人,满霜必定要让他们相信,杀了他,拿了账本,其他人也活不下去。
  “我想要钱。”半晌后,车中传来了声音。
  蒋培一扬眉,显然,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何述也眯起了眼睛,他抽了口烟,语气和善地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一个亿。”满霜不假思索地回答。
  “一个亿?”蒋培惊得笑出了声,他大力一拍车外铁皮,无比讥讽地说,“小满同志,你要一个亿打算干啥呢?”
  “我要一个亿,换你们一条生路。”满霜坦然自若地回答。
  这话听起来非常奇怪,一个亿如何能换车外的四人一条生路?况且,若是此时蒋培冲入车厢,把他杀了,四人同样能逃出升天。
  然而——
  “在来见你们之前,我的身上带了条子给的跟踪器。但是现在……”满霜一句一顿道,“现在,那枚跟踪器被我丢给了你们四人中的某一位。如果你们杀了我,那你们就会无知无觉地带着跟踪器,以及跟在屁股后面的警察一起,永远都不可能安宁。但是,如果你们给我一个亿,并且放我走,那我就会告诉你们,跟踪器在谁的身上。”
  “荒谬!”蒋培立时打断了满霜的话,“一个跟踪器,我把浑身上下都脱光了,难道还能找不到吗?”
  “你可以试试。”满霜不紧不慢道,“这个跟踪器,用的是国外最先进的技术,还没有指甲盖大。你们当然可以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离开。但这儿可是零下的金阿林山,你们确定要在金阿林山里把自己扒得精光找跟踪器吗?”
  车外的四人顿时面面相觑,蒋培咬牙切齿:“你在骗人。”
  “骗人?”满霜冷笑了一声,“你如果觉得我是在骗人,大可回车站看看条子是不是摸到了跟前。我在离开的时候,发出了最后一次信号,他们眨眼间就能追过去,眨眼间……也能追过来。”
  蒋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毕竟,方才他是唯一一个与满霜有近距离接触的人。跟踪器在谁的身上,似乎已不言而喻了。
  而且,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没有了账本。
  “动手吧。”刘忠实并不想废话,他冲何述一偏头,意思是不管真假,先把这个身上没账本的“叛徒”解决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