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恋人 第57节
  一个月后如果雇主满意,可以签长期合同,开固定工资。
  具体薪资雇主会当面和白雪谈,当然,前提是让人满意,能签合同。
  挣钱、存钱依然是白雪最大的抱负,这么好的机会她肯定要牢牢把握。
  她迅速回想上一次在那里干活的情形,那是一个非常高档和安全的小区,雇主是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且从家里收藏的东西来看,性情应该是温和高雅的。
  虽然那天因为自己耽搁延误没能按时离开,他的脸色比较不好看。
  五月初,中午小海螺下班后,白雪开始每天往返于老城和新区之间。
  做的都是得心应手的事,工作环境好,报酬又高,她觉得自己真是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但有时她心里也会觉得矛盾,因为屋主实在是太过奢侈。
  有两次她进门后发现整个房间和昨天她离开时竟然没有一丝丝变化,很明显夜里是没人回来过的。
  重新再做一次,除了给自己增加收入外,于屋主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等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时,白雪忍不住了。
  她斟酌着词句,想了很久,认真给人家发了信息,先礼貌问好,感谢对方给予的工作机会,然后请对方再有晚上不回家的情况时,务必提前通知她,第二天的卫生就不必来做了,可以省下当日的保洁费用。
  纪光和当然没回她。
  他是怎么又想起她的呢?
  上次白雪离开后,他几乎是立刻打了电话投诉她不按时完成工作、做事缺乏效率,然后就把她和之前来的工人一样,忘得一干二净了。
  接着,家政公司又相继派来了好几位工人,但都无一例外地又引起了他强烈的不满。
  最后,一位和善的电话员建议他试试其他同行的公司,他更生气了,质问人:“你们老板知不知道你主动支走客人?真是一群扶不起的烂泥!”
  后来,他在某个宿醉的清晨头晕眼胀地醒来,环顾着被橘红色朝霞笼罩的房间,五斗柜上那颗硕大的佛头在柔和的光芒中更显静美慈悲。
  然后,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年轻的保洁女工。
  她在傍晚的夕阳中谦卑地低着头,说话轻声含笑的样子。
  哦,难怪当时她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纪光和轻声叹息,圣洁的佛祖与保洁女工,真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联想。
  屋里这几尊大大小小的佛头都是纪光和特别偏爱的北齐佛像仿制品。
  北齐在中国漫长的古代历史中仅仅短暂地存在了二十八年,而这二十八年被称为绵延几千年封建王朝的至暗时刻,极其荒唐、残忍和暴力。
  但后世出土的北齐佛像却无一不朴素洁净、低眉敛目、慈悲静美。
  她们的嘴角泛着柔和的微笑,低头的姿势优雅又谦卑,与那个塑造她们的、充斥着屠杀凌虐和鬼哭人嚎的朝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纪光和常常想,制作佛像的北齐匠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了如此美到极致、能让人不知不觉心生无限伤感的作品的?
  是暗无天日的兵荒马乱中对生命的不忍、对苦难的不忍、对光明和希望的无限憧憬吗?
  所以他们手中的佛像才这样低眉垂目、悲悯而永不失微笑地静看着这人世间。
  纪光和是个没有经历过苦难生活的人。
  他家境优渥,上财毕业又到宾大留学,第一份工作便进入了欧美零售业巨头市场部,他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帆风顺的。
  年轻时,他为项目的成功、为晋升加薪而豪情万丈。
  年岁渐长,站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位置,拥有了耀眼的头衔和不断累积的财富,却慢慢心如止水,郁郁沉闷......他常常觉得自己不快乐。
  苦难于他而言,是来自内心的。
  是在一场别开生面的庆祝活动后,看着不断被刷向新高的销售额,忽然很怀疑t这些数字背后有多少意义。
  是在一场热闹奢华的盛宴里,望着一张张面具化的笑脸,突然感到空虚和厌倦。
  是在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身旁醒来时,看着光线昏沉的房间,觉得人生真是没有一点儿意思。
  再热闹也孤独,再刺激也无味。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正在走向另一种死亡——麻木。
  很长一段时间,纪光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失去意义。
  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激活他,让他如年少青涩时那般充满好奇与激情,全身血液沸腾、心跳狂乱。
  如何在了解与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真相后,依然满怀热爱、活得热气腾腾呢?
  很难想象,这个白天穿着高定西装走在奢华商场里,带领团队创造数百亿销售额的人,夜晚独自在家里饮酒吸烟、研究宗教哲学、看年代非常久远的书籍。
  他不止一次幻想,如果可以选择,他定然不愿意留在这千禧世纪。
  他喜欢春秋战国,诸子百家游历各国宣传自己的思想主张;喜欢两汉北宋,张骞出使西域,开拓全新的疆土,文人墨客把高雅艺术与市井生活融入到极致;喜欢民国时期,感叹那群星闪烁的年代和无数为家国、为自由献身的生命……
  他宁愿去经历一种困难重重、翻天覆地的生活,而非现在这样平静麻木地走向死亡。
  “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里你寸步难行。”
  他羡慕那些为了什么而一腔孤勇、拼尽最后一口气的人。
  那样热烈而灿烂的生命。
  白雪最终没有得到这份工作。
  是在一个周末下午,她进门后发现屋主竟然罕见地呆在家里。
  气质卓然的男人坐在客厅那排巨型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慢悠悠地品茶。
  那是一本志怪小说的结尾部分,情节颇为引人入胜,纪光和看得非常专注。
  半个小时后,他合上了书,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屋里那个四处走动的女人。
  这对他来说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学生时代后,他从未拥有过一段稳定长久的男女关系,他从来不带女人回家,不管是何种身份。
  而眼前这个女人,同时和他呆在这个只属于他的隐私空间里,已经是第二次,但他却没有感到想象中那么强烈的厌烦。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动作之间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无声无息。
  在他专注阅读的时候,几乎不太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此刻也是,他刻意去看、去观察,才发现她并非是静止的,而是一直有条不紊地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眉梢眼角间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可真奇怪啊,纪光和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独自做事时脸上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表情?
  那笑容就像她的五官一样,是刻在她脸上、永远不会消失的。
  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纪光和已经悄悄走近了正在仔细擦拭书架的白雪。
  他站定在她身后,离得非常近,她几乎是一转身,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白雪赶紧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纪光和表情波澜不惊,内心却泛起诧异,不知她这是在为什么道歉,行为冒犯的人明明是他。
  她说完话后就默默地低着头,原地站着不敢乱动,似在等他走开。
  “抬头。”
  白雪闻言,条件反射般茫然地抬起了头。
  纪光和的手瞬间抚上了她的脸,大拇指在唇瓣上轻轻摩挲,然后,他直接吻上了她那像刻在唇角处的温柔笑容。
  他想,就是这个仿佛永不消逝的笑,让他一时间着了迷。
  白雪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间已经全是陌生男人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要赶紧推开眼前的人,鬼使神差间,脑袋里却猛地想到了什么,又远又近,既模糊又清晰......
  是谁的声音极其残忍地在她心里不住地回响?
  白雪在惊恐中迟疑地放下了手,生生忍住了所有拒绝的动作。
  接着,她闭上眼,聚精会神地去感受和体会。
  纪光和轻笑,在这件事上,他从未有过失手。
  虽然将眼前的女人与他偏爱的佛像联系在一起,让他心生一丝异样,仿佛在亵渎某种纯粹,但他的动作太过娴熟,还没辨明心中的意图,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舌尖也探入了她的唇间……
  这个突兀的吻并没能持续多久。
  在纪光和开始拉扯白雪的衣服下摆时,她突然全身用力,将人狠狠地推开了。
  她想,她终于能确信,她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她接受不了一个随意的、陌生男人的亲吻和抚摸。
  他高高在上、光鲜强大。
  他似乎可以强迫、利诱或者无所谓地找个好听的理由轻贱她,因为她卑微、怯懦、逆来顺受,害怕遭遇无妄之灾。
  但事实却是,她绝不会在这件事上有哪怕那么一丁点儿的妥协,她感到非常恶心。
  如果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抗和拒绝,那是因为她对对方早已心生好感,因为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也早已在暗暗地期待。
  她的心先于身体,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
  她从来都是个反应迟钝的笨人,要通过这种极其愚蠢、近乎自毁的方式才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这个结论,还有必要告诉蒋南吗?
  第54章
  晚上,白雪收到了纪光和发来的道歉信息,简单的几个字:不好意思,没控制好自己。
  她直接把信息和联系人全部删掉了,并告诉家政公司自己身体突然不太舒服,没法再继续去临河花园工作,还是想再等等保姆的活。
  想着眼前的现状和卡里不多的余额,白雪心里一阵紧张和郁闷。
  可是,像钟姐那种靠谱又大方的雇主哪儿有那么好找呢?
  想到钟姐,她忽然灵机一动。
  不知道如果自己厚着脸皮给钟姐发条信息,拜托她帮忙留意身边的朋友有没有需要保姆的,会不会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