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雨中共伞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
  沈青舟站在文学院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乌云从东边翻滚而来。气象预报只说“局部有雨”,没说这场雨会来得如此急、如此大。她看了眼手表——三点十分有研究生组会,现在出发走过去刚好。
  她弯腰从柜子里取出长柄雨伞,素青色,伞面上有手绘的墨竹。指尖触到伞骨时,她莫名想起那张甜品店名片上的字:“周三下午三点出炉的最新鲜。”
  巧合吧。
  锁门时,走廊里已经暗得需要开灯。远处传来闷雷声,几个学生抱着书从阅览室跑出来,嘴里嘟囔着“怎么突然下雨”。
  沈青舟撑开伞踏入雨幕。秋雨冰凉,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走得快,旗袍下摆还是溅上了几点深色水痕。
  走到文学院主楼出口时,她脚步一顿。
  檐下站着个人,深蓝短发被穿堂风吹得有些凌乱。林小雨背着画板包,正仰头看天,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线条清晰。
  “没带伞?”沈青舟听见自己开口。
  林小雨转头,眼睛亮起来:“沈老师!我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没雨……”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几秒后雷声滚过。
  雨更大了,在地面溅起白色水雾。
  沈青舟看了眼她单薄的卫衣:“要去哪儿?”
  “教职工宿舍区,美术系工作室那边。”林小雨说,“约了三点半找导师看稿子。”
  同路。沈青舟沉默了两秒:“一起走吧。”
  “可以吗?”林小雨已经走到她伞下,自然地接过伞柄,“老师,我帮您打伞,您拿东西。”
  伞下的空间突然变得狭小。薄荷味混着雨水的气息飘过来,沈青舟这才注意到女孩左耳今天只戴了两枚耳钉——少了那枚几何形状的。
  “你的耳钉,”她说,“掉在我办公室了。”
  “啊,难怪总觉得轻了点。”林小雨笑,“那我改天去拿。”
  两人走入雨中。伞面倾斜向沈青舟的方向,雨丝斜打进伞下,打湿了林小雨的左肩。沈青舟注意到这一点,刚要开口,女孩却先说话了:
  “老师,您昨天课上讲的《陶庵梦忆》,我回去看了。”
  “哦?”沈青舟有些意外。那只是她顺口提的拓展阅读,不在大纲里。
  “张岱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我特别喜欢。”林小雨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他把月光写成会漏下来的东西,好像天是筛子,光是细沙。”
  这个比喻新鲜。沈青舟侧目看她:“你读得很细。”
  “您提过的东西,我都想看看。”林小雨说得自然。
  雨砸在伞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路过图书馆时,一阵狂风卷来,伞差点脱手。林小雨握紧伞柄,手臂擦过沈青舟的肩膀。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老师小心,”她说,“这边地砖滑。”
  沈青舟低头,果然看见积水下反光的青苔。她放慢脚步,忽然想起什么:“你去美术系找哪位导师?”
  “陈墨老师。”林小雨说,“我上学期一幅水彩入选了省青年美展,陈老师想让我准备全国赛。”
  陈墨,美术系最年轻的教授,以严格著称。沈青舟在跨学科会议上见过他几次:“他很看重你。”
  “可能是看中我能熬夜。”林小雨笑,“陈老师说我的画‘有股不要命的劲儿’。”
  不要命的劲儿。沈青舟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落在女孩被雨打湿的肩膀上。卫衣布料变成深灰,紧贴着肩线。
  她不动声色地将伞往那边推了推。
  “老师不用,”林小雨立刻察觉,“我衣服防水的。”
  “所有防水都有极限。”沈青舟说。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雨声填充了每一寸空隙。走过梧桐大道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加速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小心!”
  沈青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力道揽住肩往旁边带。水花“哗”地泼在刚才站立的位置,而她的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时间停滞了一瞬。
  她能听见雨声、心跳声,还有头顶传来的声音:“没事吧?”
  林小雨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掌心贴在她上臂。伞还稳稳撑在两人头顶,但刚才那一拉让她们的距离彻底消失。沈青舟甚至能看清女孩睫毛。
  “我没事。”她站直身体,脱离那个怀抱,“谢谢。”
  林小雨松开手,动作自然。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深色水痕和泥点从膝盖蔓延到小腿。
  “你……”沈青舟皱眉。
  “没事,回去洗洗就好。”林小雨满不在乎地甩甩腿,“总比老师您的旗袍遭殃强。”
  沈青舟看向自己的衣服——月白色旗袍干干净净,只有裙摆几处雨痕。而女孩的裤腿已经惨不忍睹。
  她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次别这样。衣服脏了很难洗。”
  “好。”林小雨应得很快,但眼神里写着“下次还敢”。
  教职工宿舍区就在前方。雨势稍缓,变成绵密的雨丝。两人走到岔路口,左边通往美术系独栋工作室,右边是教职工公寓。
  “我到了,”林小雨指指左边,“谢谢老师。”
  沈青舟将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我宿舍很近。”
  “不用,我跑过去就行。”林小雨已经退到伞外,雨水立刻打湿她的头发,“老师快回去吧,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沈青舟一怔。
  “下午三点,低血糖易发时段。”林小雨从卫衣口袋掏出个小铁盒——和她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薄荷糖,“给,先吃一颗。我走啦!”
  她把铁盒塞进沈青舟手里,转身冲进雨里。深蓝短发很快消失在工作室门廊下。
  沈青舟站在原地,掌心躺着那个还有余温的铁盒。她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绿色糖果,最上面一颗压着张小纸条:
  “蜂蜜蛋糕在‘甜巷’二楼靠窗位置,报我名字可以留座。——林小雨”
  雨丝落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
  沈青舟合上铁盒,撑着伞走回宿舍。开门时,她下意识看向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在苟延残喘,叶子黄了大半。
  她放下东西,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走到绿萝前。手指拨开土壤,果然看到根部发黑。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老师,那盆绿萝需要换土,它根腐了。”
  沈青舟蹲下身,仔细端详这盆被自己忽略太久的植物。泥土板结,根系缠绕,最底部的叶片已经腐烂。她养什么都容易活,偏偏这盆绿萝从搬进这间办公室就开始枯萎,像是某种隐喻。
  窗外雨声渐沥。
  她起身去拿换洗衣物时,路过穿衣镜,脚步停住。
  镜中的女人月白旗袍齐整,发髻一丝不苟,连金丝眼镜都端正地架在鼻梁上。只有肩头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是刚才被揽住时留下的。
  沈青舟抬手抚平那处褶皱,指尖却停在半空。
  她想起雨中那个怀抱的温度,想起女孩说“您提过的东西,我都想看看”时的眼神,想起塞进掌心的薄荷糖铁盒。
  最后,她转身看向那盆绿萝。
  沉默良久后,她走向厨房,找出闲置已久的花盆和营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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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术系工作室二楼,林小雨靠在窗边,看着对面教职工公寓三楼那扇亮起的窗。
  雨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陈墨教授还在里间打电话,她得以有片刻喘息。
  手机备忘录在手中亮着:
  【0 3:雨中共伞完成。】
  【关键进展:】
  【1.肢体接触实现(揽肩,1.5秒)——未遭排斥】
  【2.保护行为实施(挡水花)——触发对方关怀】
  【3.低血糖干预成功(送出薄荷糖)——接受馈赠】
  【4.伞倾斜观察:她推伞三次,我推回三次。】
  【细节捕捉:她身上有檀香混墨香,办公室没有香薰,应是衣物熏香或自带气质;旗袍腰侧有手工盘扣,磨损程度与帆布袋修补处针法一致(自修?)】
  【温度预估:27c(+5c,大雨加成明显)】
  【下一步:绿萝救援行动。需制造“正当理由”上门。】
  她按下保存,又打开另一个加密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在雨中偷拍的——沈青舟撑着伞的背影,墨竹伞面下月白旗袍,走在梧桐落叶铺就的湿漉小径上。
  照片有点模糊,雨丝成了天然滤镜。
  林小雨放大照片,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切回聊天界面,给周晓晓发消息:
  “计划进展顺利。下一步需要你帮忙。”
  几秒后回复:“???你真要追沈青舟???”
  “早就开始了。”
  “疯了……但我支持!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