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雨你看,那个阿姨走路的样子,像不像你姥爷养的那只鹅?”
  “那个姐姐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真好看。”
  姥姥是画家,画了一辈子山水,也画人。她教林小雨的第一件事,不是拿笔,是看。
  “你得先看清楚,才能画出来。”姥姥说,“看清楚一朵花是怎么开的,一片叶子是怎么卷的,一个人笑的时候,眉毛眼睛是怎么动的。看清楚之后,你画出来的,才是活的。”
  林小雨记下了。从五岁到十五岁,她看了十年。
  后来姥姥走了。她开始画,画那些她看过的人、事、风景。她的画总比别人多点什么——可能是那个“看清了”之后的细节,也可能是画背后的东西。
  妈妈说这是天赋,想让她考美院。
  但林小雨自己犹豫了。
  画了那么多年,她发现自己对“画”这件事本身,没那么大的执念。她更喜欢的是“看”——是观察本身。而观察到最后,她开始好奇那些“画不出来”的东西。
  于是她报了中文系。
  “你要学文学?”妈妈有些意外,“不画画了?”
  “画。”林小雨说,“但也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些画不出来的,写出来。”
  拒绝父母相送的大学入学报到日,林小雨潇洒的拖着行李箱,阳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睛。
  深蓝渐变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右耳三个耳钉亮晶晶的,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黑色t恤,破洞牛仔裤,整个人和周围那些拖着大箱子、东张西望、一脸茫然的新生,格格不入。
  有人看她。她感觉到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办完手续,领完材料,她找到自己的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圆脸女孩正在铺床,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我叫周晓晓,外语学院的!”
  “林小雨,中文系。”
  “哇,你头发好好看!染的?”
  “嗯。”
  “我也想过染,我妈不让……”周晓晓叽叽喳喳说起来。林小雨听着,偶尔应一声,手上利落地收拾东西。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透过窗户看外面。
  “你不去逛逛?”周晓晓问,“刚才有个学姐来说,下午有人带着参观校园,去不去?”
  “去。”
  参观的队伍走得慢吞吞的。学姐在前面介绍:这是图书馆,这是食堂,这是教学楼……一群新生跟着,有人拍照,有人记笔记。
  林小雨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看。
  她看那些老楼的墙——青砖,爬着半枯的爬山虎,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翻动,露出背面浅浅的灰。她看那些树——梧桐,叶子还没黄,但已经不像夏天那么绿了,阳光照在上面,有些透明。她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书;有人边走边背单词,嘴唇一张一合;有人靠在树下等人,时不时看手机。
  她喜欢这样看。看了十八年,没看腻。
  “这是文学院。”学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小雨抬头。
  那是一栋老式的青砖楼,比前面几栋都旧,但好看。墙上的爬山虎比别处更密,几乎把整面墙都盖住了。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文学院”三个字。
  队伍停下来,有人拍照,有人问问题。林小雨站在旁边,抬头看那些窗户。
  然后——
  她看见了。
  门内站着一个人。
  乌黑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黑色长裙的改良式立领恰好收住下颌线,衬得脖颈修长如鹤。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整个人勾上一圈淡金色的边,但裙子的黑是沉静的黑,泛着哑光,把那些光都吸进去,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轮廓。
  林小雨的第一反应是:像一幅画。
  一幅留白太多的水墨画。画上只有几笔,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让人移不开眼。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和一个老师说话。只能看见背影——腰间的系带轻轻垂着,裙摆在脚踝处微微晃动。
  然后,她转过身来。
  左胸口,一朵白色的刺绣牡丹,针脚密得仿佛织进了夜色,花瓣层层叠叠,像要从布料上开出来。
  林小雨看清了她的脸。
  她生得一副极清极淡的眉眼,仿佛是用月色兑了水,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是淡淡的远山青,不浓不黛,只在眉心处微微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春寒里未曾展开的柳芽。眉骨下那一双眼,是最勾人的所在——眼型柔长,眼尾微微上挑,挑得极浅,浅到让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鼻梁挺秀,从眉心一路流泻下来,到鼻尖处微微收住,像一笔干净利落的收锋。
  素白的肤色,近乎透明。无框眼镜后的眼睛,神色淡得像水,又深得像井。嘴唇是润的、红的,和那身黑形成极致的对比。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学姐的声音,同学的笑声,风吹树叶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只有心跳声,震耳欲聋般响着。
  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诗。
  姥姥在她很小的时候念过的,用那种念童谣的调子念过: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姥姥就笑着解释:“就是说,有个人长得好看,遇见了,就刚刚好是想要的样子。”
  “什么叫刚刚好是想要的样子?”
  “就是——”姥姥想了想,“你看见她,就知道是她。不用想,不用比,不用犹豫。就是她。”
  林小雨当时没听懂。什么叫“就是她”?
  现在她好像懂了。
  那身黑裙,那朵白牡丹,那双淡得像水的眼睛——就是她。
  “林小雨?林小雨!”
  周晓晓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你发什么呆呢?走了走了,去下一个地方了!”
  林小雨回过神,队伍已经往前走了一段。她迈步跟上去,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阳光照在门槛上,和刚才一样。
  “你看什么呢?”周晓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门里有啥?”
  “没什么。”林小雨说。
  她跟上去,走了一段,忽然问:“刚才那个穿黑裙子的老师,你看见了吗?”
  “哪个?”
  “站在门口那个。”
  周晓晓想了想:“没注意。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雨说。
  她走了一会儿,又问:“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师叫什么?”
  周晓晓掏手机:“我问问学姐。你等着啊。”
  她发了几条消息,过了一会儿,抬头说:“沈青舟。文学院的老师,教古典文学的。听说人很厉害,也好看。怎么了?”
  她没说完,因为林小雨已经走神了。
  沈青舟。
  青舟。
  青色的舟。像水墨画里那种,漂在水上,若有若无,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从哪里来。
  但看见了,就忘不掉。
  晚上,宿舍里。
  周晓晓在打电话,另外两个室友在聊天。林小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边亮着。屏幕上,是下午偷偷搜出来的信息:
  沈青舟,文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明清女性文学、性别诗学。主讲课程:《古典文学鉴赏》《明清小说研究》。
  还有一张照片。证件照,蓝底,白衬衫,金丝眼镜。
  和下午看见的人,是一个人。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照片上的人,端庄,沉静,好看。但下午那个人——黑裙,白牡丹,淡得像水的眼睛——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林小雨闭上眼睛。下午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阳光,门槛,转身的瞬间,那双淡淡的眼睛。
  她的心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动一根弦。
  她看过无数人——走路的、说话的、笑的、哭的、发呆的、生气的。她把他们都收进眼睛里,再画出来。她以为看人和画人,就是她和世界相处的方式。
  但今天,有一个人,从那些“被看的人”里走出来,走进她心里。
  不是她“看”到的。是那个人自己走进来的。
  林小雨打开手机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标题只有两个字:温差。
  ps:其实本想开头就放这一章,但有犹豫了,想直接从林小雨身上感受那年下那真挚热烈的感情,最后结尾时也没想放出来,总觉得没有这一篇也可以。看到书友的留言,还是连夜上传了,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