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
  她几乎不会想起那一天,大约是6月28号。
  老旧的土坯墙被烟熏得焦黑,闷热的昏暗中,她踩着板凳,在洗一个豁了口的碗。
  厨房没有灯,微弱的光线从堂内漏进来,一同泄入的,还有两人的说话声。
  “就她吧,别拖了,再拖下去等你肚子大了,就来不及了。”
  “我还是觉着不大好……”
  “饭都要吃不上了,哪顾得上好不好?就说病了,带出去治,没治成,没人会怀疑的。”
  女人半天没说话,男人急了:“不趁她小赶紧扔了,你还想多养个赔钱货?从没见她说过话,不是哑巴就是傻子,以后彩礼都收不了多少。还不是你没本事,生不出儿子!”
  良久,女人的声音低低传来:“那你扔远点,别让她自己寻回来了。”
  次日一早,她被带走。
  男人在车站买完票,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露出一个笑:“爸今天带你去城里玩,高兴不?”
  她没有反应,表情木然,一双眼睛却漆黑,直直看向对方时,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
  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突然恼了,伸手就要去捂她的眼睛,恨不得一把挖下。
  但周围人来人往,扬起的手只能硬生生放下,他拆开干粮袋,面饼咬在嘴里,沾了油的布包抖开,蒙在了那双眼睛上。
  他强硬地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对周围人讪笑:“孩子眼睛坏了,见不得光,带她去看病的。”
  布匹绑久了往下坠,一直滑到她鼻上,闷住了呼吸。
  她没有去扶,只是在黑暗中垂手站着,一路颠簸,直到听见有人高喊:“s市到了!”
  那是对当时的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
  宽敞的马路,高大的楼房,穿梭的轿车,路上行人穿的衣服也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式。
  男人将她带到无人的街角,又是笑:“你在这儿乖乖等爸,爸去给你买好吃的啊。”
  她看着男人,没有回应。
  “行不?”男人不悦,问她。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男人五官有些狰狞,控制不住伸手想打她,但怕惹出什么事端,最后只是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又站直了。
  “老实待着!不准追上来,敢追老子打死你!”
  对方说完便转身离开,起初只是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从此消失在她视线中。
  她没有追,甚至没有动,只安静地在原地站着,仿佛感知不到累一般。
  从烈日当空,细汗布满她的额头和背,一直站到月亮升起。
  最后,她被好心人带去了警局。
  警局里,警察蹲在她身前柔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家里人呢?”
  她沉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儿,眼睑微微垂下。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依旧没得到回答,只好作罢。
  上世纪末,计划生育政策严格,高额的超生罚款却阻拦不了国人对男胎近乎癫狂的执着。
  一边要奉行邪教教义般刻在骨子里的“一生使命”,一边又不愿交罚款。
  于是,女童不给上户口、被送养、被遗弃、乃至被间接杀害,都成了常有的事。
  警察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事件了。她联系了市儿童福利院,当晚,院长张春雪派了保育员来接。
  因为没问到任何信息,登记时,就按福利院的惯例定了生日、取了名。
  保育员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我们院在江坪区,所有孩子都姓江,今天是6月29,所以你叫江廿九,知道了吗?”
  她看了对方数秒,终于,点了点头。
  福利院来了个极漂亮的小孩,起初孩子们都很兴奋,纷纷围上来想和她做朋友。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江廿九不会说话,又像是听不懂话。你不论同她说什么,她都不会给任何反应,只会静静地看着你。
  冷漠的模样,甚至有些渗人。
  围上来的孩子们都散了,保育员也曾以为她或许是智力上有什么缺陷。但很快,她便发现她想错了。
  江廿九是福利院里最聪明的孩子,又懂事,对一切都很配合,不吵不闹不提要求。
  福利院人手不够,老师常常忙不过来,她总会默默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做了,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不仅如此,她学什么都快。
  她会说话,只是平时不愿意说。不光会说,还会背课文、会写字、会画画、会算数,就连院里孩子最讨厌的外语,她也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住。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孤僻,也从没见她有过表情。
  仿佛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即便清醒地经历了被血亲遗弃这种事,也不会感到难过。
  时间一天天流逝,由夏转秋,那年10月11日,福利院来了个有些特殊的孩子。
  “来s市务工怀上的,生了又不养,就丢在马路边,塞封信说希望好人家带走让她过上好日子,假惺惺的别把人笑掉大牙!今天落了雨,又刮大风的,这哪是希望人养,这不是盼她死吗?”
  院里老师议论时,江廿九曾如此听过一耳朵。
  新生儿刚出生就受了寒,即便在医院养过一段时日,依旧体弱。
  老师照应不及,在福利院所有孩子中看来看去,喊了江廿九来帮忙。
  第一件要学的,是抱姿。老师示范后让她照着做,她看懂了,却迟迟没有动。
  躺在床上的小宝宝正醒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到处看,最后看向她,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于是江廿九不知怎的,也将手伸出。
  她学着老师的动作将对方抱起。
  柔软的、有温度的生命落在她怀里,她屏着呼吸,手心竟然冒了汗。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紧张,怕自己抱得太紧把她勒着,又怕自己没抱稳,让她掉下去。
  但好在,她似乎学得还不错。
  她被她抱在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样睡着了。
  她开始学着照顾人。
  看孩子、换尿布、冲奶粉。
  她常常胀气,她要给她按摩肚子;有时还会吐,她要擦干净、为她换衣服,再把脏衣服洗了。
  天气好时,她带她出去晒太阳;天凉下来,她常摸她的后颈判断冷热,如果发冷,就给她添热水袋。
  老师告诉她,要多和婴儿说话,否则长大后学起来会很困难。
  但她不爱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借了一本又一本书,坐在她床边,日复一日地念给她听。
  她在学,她也在学。
  后来,福利院又新进了一批工作人员。
  老师来找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会有专业的老师过来,不用再麻烦你了。”
  当时她刚给她喂完奶,将她竖抱着趴在自己肩头,手掌由下而上轻拍。听到老师的话后,垂了垂眼。
  她确实觉得她很麻烦。
  她睡觉喜欢乱动,她须守在一旁,时时盯着,帮她整理被子。
  如果她趴着睡,她还要费点力气,小心翼翼地将人翻回来。
  她将已经熟睡过去的她放回床上。正要离开,却一时挪不开脚步。
  她看着她,忽然想到,她醒来时,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她,会安静听她念故事,会对她笑。
  而当她睡着后,有时她帮她理被子,她会忽然伸手找她要抱抱。有时她的手不小心擦过她的,她也会立刻用柔软的小手,将她的指尖握住。
  她在书上看到过,这些不过是婴儿天生的各种反射。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对老师摇了摇头,轻轻开口:“不麻烦。”
  她说完,怕老师没听懂,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不用别人来。”
  不要让别人来,拜托。
  没有欲望的人第一次尝到了欲望——留住一个人的欲望。
  于是,她继续给她念书,从秋叶转黄念到冬雪落下,再从春花绽放念到夏风习习。
  在福利院度过的第一个生日,老师来寻她时,她正在教她爬行。
  老师脱了鞋走近,在她们身旁坐下:“小九,要不要去教室,大家给你过个生日?”
  她摇头,对老师道:“她今天说话了。”
  老师笑着说:“那不是说话,只是发出声音而已,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师逗起了小孩,“来,跟老师念,妈——妈——”
  满地乱爬的小人被声音吸引,嘟嘟嘟爬近。
  老师又教:“妈——妈——”
  小人爬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摆,张口道:“妈妈!”
  她坐着看她,没有动。
  “还真像是说话的样子。”老师很是惊奇,纠正道,“这不是妈妈,这是姐姐。来跟老师念,姐——姐——”
  「姐」的发音困难了许多,老师教了好几遍,小人才磕磕绊绊地吐出奇怪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