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污浊的血迹弄脏了柔软的布料,张春雪却没有恼,只是面露惊讶地“啊”了一声。
  “谁?”她对她摇头,眼中是荒谬的笑,“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宿舍床位空了,课桌橱柜空了,张贴的奖状没了,展示的作业也没了。
  就连曾经包含她照片的宣传栏也被一并撤下,只留一片突兀的白。理由是,「新年快到了,准备换新。」
  曾经成天和她抢夺一一注意力的玩伴发着抖说「不知道」,曾经看到一一宁可绕路都要凑过来捏捏脸逗一逗的保育员闭口远离。
  张春雪任由她在办公室疯一般翻完所有档案,反问道:“确实没有,不是吗?七年前倒有个『江又一』,不过她被领养的时* 候,你还没来,你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肩上,被她狠狠推开。
  张春雪眉眼微凝,警告她,“小九,不要任性。”
  “你怎么会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下去很危险,我只能帮你找医生了。”
  她们说,她的一一是不存在的。
  她们抹去了她的痕迹,然后告诉她,那个她抱过、背过、一点点养大,为之流过泪、伤过心、生过气,更为之欢欣过、幸福过的人,不存在。
  禁闭室的门板上还有她上一次被关时留下的划痕,她的口袋中还有她给她买好的糖,手心里还攥着刻有她们名字的风铃,她们却说她不存在!
  可她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她曾存在过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没过多久,福利院又有了新的「江又一」。
  名字被取代,所有人,真的都忘记了她。
  只有她还记得。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的记忆,是她唯一的「遗产」。
  于是十八年来的所有痛苦,只能在她心头不断堆积,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它们翻涌着,撕扯着,沉甸甸压着她,无数次令她濒临窒息……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轻轻的痒,如同先前在她手心写字一般,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
  她眼睫一颤,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乌眸抬起,正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眉眼。
  已是黄昏,橘色的夕阳染红了天边云彩,与远处人工湖相映,宛如一副在天地间展开的油画。
  微风吹拂,湖畔挺拔的绿叶随风摇曳,乌黑的发丝也被吹得扬起。
  纪有漪仰着脸对她笑,抬起左手,胡乱理了理麻烦的头发,右手牵着她,在空中轻晃。
  “孟老师,你可能是那种特别念旧的人,我和你刚好相反,比起回望走过的足迹,我更爱看眼前的风景。”
  “但是,你真的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眼前的风景这样好,好到,至少在这短短一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看,今天你来做慈善,在那些孩子面前,你不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炙手可热的大影后,你只是……”
  纪有漪想了想,说,“你只是小九。”
  孟行姝的眸光闪了闪。
  “干嘛,很难听吗?我觉得很可爱好吧!”
  纪有漪一秒拉下脸来,“入乡随俗懂不懂。你29号生日,按照规矩,名字里是该带个『九』没错吧?”
  孟行姝缓缓回握住纪有漪,紧绷的肩线也在逐渐松弛:“……不难听,我喜欢这个名字。”
  “这才对嘛。”纪有漪对孟行姝顺从的态度很是满意。
  她扬了扬眉梢,将头仰得更高了些,眯着眼睛感受拂面的微风,继续说,“好的,那至少现在,影视圈已经没有孟影后了,你只是在湖边和我吹着风、聊着没营养的天的小九。”
  她夸张地张开左手划了个半圆,“你看着这——么美的晚霞,还会去想,『哎,真遗憾,这里怎么就没有人知道我是孟行姝』吗?”
  孟行姝静静看着纪有漪。
  纪有漪被看得不好意思,她晃晃孟行姝的手:“别看我呀,我让你看云!”
  催促没有起作用,她停了一秒,笑容一滞,“等等,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这人明明看着很低调啊?
  “不会。”孟行姝缓慢摇头,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从那张生动的脸上移开,“我只是在想,这大约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什么意思,你想退圈?”纪有漪大惊失色,“那可不行,我说着玩的,我们看完风景还得回家的!你还记得还有一整个剧组在家等着我们吗,你退圈了我怎么办!”
  金主妈妈撤资,好糊弄、呸,好说话的制片人跑路,留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幼稚园小朋友,要纪导一个人怎么带?!
  “不退。”孟行姝看着纪有漪故作惊慌的夸张模样,面上漾起笑容,如春水一点一点化开,“起码要等你兑现承诺,把我捧成三金影后。”
  纪有漪:?
  她有给过这种承诺吗?
  不可能吧……她个爆米花批发商,确实捧红过数十位女演员,但拿奖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哪来的本事给孟行姝送大满贯!
  虚与委蛇近二十年,大饼这种东西,纪有漪向来画完就忘。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拿着订单找上门。
  她有些心虚,拽着孟行姝就往湖岸跑,强行转移话题:“快快快,太阳马上要落山了,我们靠近点,把夕阳看完再说!”
  晚饭依旧是在福利院厨房开的小灶。
  估计是为了防止被小心眼导演再记一笔,制片人这回十分谨慎地做了双份。
  饭后,“不务正业”一整天的两人终于干起了正事——捐款——指的是,孟行姝拿出手机,交代方若寒确认院方是否已收到账,方若寒回了张凭证截图。
  满怀期待的纪有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啦?”
  孟行姝失笑:“你原以为……?”
  “就!”纪有漪双手开始比划,“人山人海!领导接待!记者采访!就!排场,你懂吧?”
  “你喜欢那样的?”孟行姝问。
  “好吧,不喜欢。”纪有漪泄了气,她摸摸自己的衣兜,掏出一卷现金,“我只是以为会有什么相对正式的场合,还想说,我能不能也捐一点。”
  刚才看到凭证纪有漪才发现,孟行姝所说的一千万捐款,并不是一千万整,而是1011万,刚好是今天的日期。
  她没想到孟行姝居然是这么有仪式感的人,这不巧了吗,她特别喜欢这个数字。
  她把钞票理齐数了数,抽出里头仅有的十张红票子,外加一张十块和一个钢镚,“喏,我也能捐个1011。”
  也就比1011万少了一个字,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作用。
  孟行姝看看纪有漪手中剩余的现金,粗略估计不会超过两百。
  她点头:“可以,我来联系。”
  一刻钟后,纪有漪在福利院院长办公室见到了现任院长乔柏安。
  乔院长约莫四十多岁的模样,一头和蔼的短发。
  她满脸笑容地鞠了一躬,同纪有漪握手:“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多年来的支持。”
  “没有没有没有。”只来了这一次且只捐了一千块钱的纪有漪受之有愧,她深深把躬鞠了回去,感觉再厚的脸皮都很难撑起这样的场面。
  她在心里琢磨着,回去可以给小小纪留封信,让她以后有条件且感兴趣的话,每年多少给福利院捐点钱。
  签订捐赠协议的时候,纪有漪原本在一旁候着,却见孟行姝签完字,朝她看了过来。
  纪有漪瞪大了眼睛,迟疑凑近,和孟行姝耳语:“我就不签了吧?”
  室灯柔和的光线下,孟行姝的眸中像是被揉进了碎星:“你当然要签,这是你的善款。”
  “我就捐了个零头!”
  “那也是捐了。”她将签字笔放入她手心,低声道,“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吗?”
  鼻间是浅淡的香气,签字笔上还有温热残留,低沉的话语尾音轻而上扬,纪有漪一时不知哪一样更能蛊惑人心。
  她手指和耳朵都有了烫意,再看看合同上那个略显奇怪的「10111011」数字,心尖也开始发烫。
  她抓起笔,唰唰两下就把字给签了。
  孟行姝为人谦逊,礼貌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后半截,导致纪有漪只能签在前半截空白处。
  她看着自己狗爬般的字体排在孟行姝漂亮的签名前,有些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睛。
  手掌中的香气更近地钻入鼻腔中,也是甜的。
  福利院行程就这样告一段落,院长送她们到停车场,还附赠了小礼物——一大捧粉玫瑰,目测一百朵起步,纪有漪没抱几秒手就酸了。
  这可不是小礼物。
  纪有漪抱着花,看着院长带着下属远去,连忙和孟行姝咬起了耳朵:“不对啊孟老师,我怀疑这个福利院不太行。这么大一捧花,这质量,绝对不便宜。她们连这种冤枉钱都花,真的会善用善款吗?”
  孟行姝顿了顿:“……这是院长个人送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