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原来所谓成熟,就是这样吗?
  庄汐漾看着太阳,感觉眼睛被刺得很酸。
  那日的夕阳后来变成了庄汐漾体内的一枚滚烫烙印。
  它和林微的诊断报告一起,被钉入庄汐漾的寰椎,让她痛不欲生,无论行走、直立或是躺下,都如炼狱烈火一般炙烤着她。
  折磨,却偏偏触碰不到,她拿着手术刀,下不了割肉剔骨的手。
  连续数日的失眠后,庄汐漾核计了自己手头所有的积蓄,又问母亲借了钱,才勉强筹出十一万八千块存进一张银行卡里。
  当时的林微和她在不同的科室,她边工作边找了林微许久,才终于寻到偶遇的机会。
  外科大楼通往住院部的路上,身穿白大褂的林微匆忙走过。
  庄汐漾不明白为什么她在确诊癌症后还继续着学业和规培——她明明已经注定读不完了,甚至连生命都所剩无几!
  庄汐漾隔着衣袋摸了摸藏在里头的银行卡,从五楼疾步跑下。
  电梯太慢,她走的安全通道,一路横冲直撞,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还是隔开了好一段距离。
  「林微——」
  她应该这样大声喊她。
  但她在她身后追了一路,始终没能鼓起开口的勇气。
  她真的有资格开口吗?
  喊住她,然后呢,说什么?
  说,「林微,我手头有点钱,可以借你应急」——甚至只是借,不是直接给。
  她给不了。
  同门一件首饰、一趟旅游的钱,是她承受不起的失去。
  而家境贫寒的林微、即将被病痛剥夺工作能力的林微,又真的有能力偿还吗?
  林微那样的人,连水滴筹都没有开,根本不会接受的吧?
  她追上她,她拿出银行卡,然后被拒绝,然后她自我安慰,「我已经尽我所能补偿她了,是她自己不要的」,从此获得安寝。
  ——像不像一场作秀?
  多么虚伪。
  她没有在她被老板压榨、被同门排挤时站出来,没有在她连续值了一周的夜班、饥饿疲惫得只能边吃冰冷的盒饭边整理病历时站出来,现在却在这里做着自我感动的拙劣演出。
  真是,虚、伪、至、极。
  兔死狐悲,微小的生命总是物伤其类。
  可她甚至不是与兔子结盟的狐狸,她是猎人箭筒里的一枚箭矢。
  她羞愧于这样的自我物化,可在这个留给普通人的氧气如此稀薄的世界里,她毫无办法。
  头顶云层低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庄汐漾站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随时会被天地吞噬。
  右手死死握住银行卡,坚硬的卡片在掌中勒出深痕。
  她止步于远处,望着林微的背影彻底消失,终于再忍不住,咬紧嘴唇,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好痛苦。一直以来,好痛苦。
  她不该读博的,她不该莽莽撞撞闯进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地方。
  十八岁那年自以为是,看着满分的数理化生考卷就井底之蛙地以为自己能成为什么报效社会的精英人才,做着悬壶济世的天真幻想填下医学志愿。
  出了井才发现,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们的。
  所有资源早早就被明确分配,绝大部分氧气,只供极少部分人享用。
  她们还剩下什么?
  剩下被抢走的名额,被拆掉的实验室,被销毁的记录。
  剩下被漠视,被捂嘴,被踩住尸体用生命换取名利。
  剩下在当耗材和当箭矢之间二选一。
  剩下结构性压迫之下,所有个体无差别的,慢性窒息。
  箭矢尚且如此,她不知道被射中心脏的兔子又是如何。
  癌痛发作时,该有多痛啊。
  庄汐漾其实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林微。
  校内出了名的贫困生,勤奋,刻苦,成绩优异。
  凭借自己的努力千辛万苦走出大山,吃着每餐不超过三元的食堂,却一直在资助同乡女孩读高中、读大学。
  为什么?
  课本上不是说,「善恶终有报」吗?
  为什么?
  为什么怀揣理想主义的人,终要被现实打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痛苦!好痛苦!
  ……好痛苦。
  背景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着建筑,李竹揽期待许久的雪终究没有落下,只有寒风拍打树桠,沙沙作响。
  纪有漪背光而立,颈项低垂,下唇咬得失去血色,眼泪随着肩膀的颤抖不断坠落。
  庄汐漾的镜头已经结束,片场却一片寂静。
  这场情绪爆发的哭戏太具感染力,副导演盯着监视器愣怔了数秒才回过神来,发现不太对。
  以往纪有漪演戏都是结束时自己喊“cut”的,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不知是演得太过投入没出戏,还是想再多拍一会儿。
  不应该啊,纪导入戏出戏向来快得吓人。
  两个月前演这段时,哭了十秒就结束了,变脸快得让当时被深深打动的她有种受到欺骗的感觉。
  她看看片场沉重的氛围,一时拿不定主意,直到收到孟行姝的眼神暗示,才总算敢出声:“过了!”
  一声号令,片场却依旧安静异常,只有调整中的设备在发出轻微声响。
  没有人有交谈的欲望,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那份情绪冲击到了,只是沉默地做着手头的工作。
  李竹揽两个月前看纪有漪演这段就看得眼泪直掉,现在更是抱着剧本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还是有些遗憾没下雪。
  这要是雪景,加上小纪今天爆炸式的演技,她肯定能直接哭晕过去。
  不敢想象那将有多爽!
  叶慈音的眼睛也蒙上了水汽,但比起被剧情打动,她更担心纪有漪的状态。
  她听副导演喊完卡,正想跑去找纪有漪,却见孟行姝已经先她一步赶去了。
  脚步飞快,雪白衣摆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仿佛刚刚走远的林微注意到了庄汐漾的奔逐,于是再度折返。
  叶慈音收回视线,微垂下头,默默拍着李竹揽的背给她顺气。
  片场中央,纪有漪纤瘦的脊背绷得笔直,左手紧握成拳,微张着唇在顺气。
  她看到孟行姝朝她走来,缓了缓神让面部肌肉发力,将唇角同步向两侧扬起,堪堪露出一个笑。
  她正要招呼孟行姝,对方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漾漾。”她像庄汐漾的母亲唤庄汐漾那样唤着她,张开手中的羽绒外套,罩在她身上。
  尔后抽出她紧紧握在掌中的银行卡,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从神色到话语,都无尽温柔,“我收下了,谢谢你。”
  温暖的外套将严寒隔绝在外,羽绒服拉链没拉,但有人已经用身躯为她将身前的寒风阻挡。
  纪有漪刚止住泪水的眼眶骤然一热,她深呼吸,意识到,孟行姝这是以为她还没出戏。
  不是的,她并非没有出戏,恰恰相反,她的问题出在没有完全入戏。
  整段剧情纪有漪早已演过一遍,理应能把握得更加游刃有余。
  但当她站在庄汐漾的视角长久地注视孟行姝时,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孟行姝当成林微。
  甚至从某一刻起,反过来将林微当成了孟行姝。
  于是,情绪的缰绳陡然崩裂,虚幻夹杂着现实,巨浪一般直冲向她。
  一直以来,纪有漪都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孟行姝相关的事。
  聪明的人懂得适时糊涂,她想做个聪明的人,却总是事与愿违。
  林微的剧照发布后,同样素净的黑长直造型让网友们直呼梦回明妤。
  纪有漪却本能排斥这样的说法。
  明妤和林微都太过悲戚了,她更希望孟行姝能永远如江绾一那般疏朗肆意——
  可即便是江绾一,身上也逃不开几分悲伤的底色。
  世上真的会有天生的演员吗?
  有句话叫“诗人不幸诗家幸”,优秀的演员要么原生家庭不太好,要么遭受过打压。
  总归是要扛住磋磨,才能如蚌一般,用柔嫩的肉身将砂砾打磨成珍珠。
  为什么十六岁毫无演艺经验的孟行姝可以刻画出那样沉重的悲剧角色?
  为什么她总能瞬间入戏又瞬间出戏,冷静到近乎冷血?
  还有她的母亲,她踏入影视圈的抉择,她冬春时总会不适的身体。
  还有,她讨厌的雪……
  纪有漪知道,拍完戏,还完债,就到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所以,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深交。
  她都知道的。
  可当她站在阴冷低垂的天幕下,看着孟行姝远去的背影时,她脑中突然无法遏制地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不断折磨着她,痛苦得让她整颗心都为之揪紧——
  要是孟行姝也出事了怎么办?
  冻得僵硬的身体在羽绒服的包裹下逐渐回温,纪有漪缓慢眨了下眼睛,向孟行姝走近了一步,没有为自己的状态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