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叶慈音拒绝了妈妈的好意,却又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写,于是一拖就是一个星期。
  但此时,她仰头看着叶榕,稚嫩的手掌中还紧攥着刚刚擦掉的泪珠,通红的眼眶里,乌黑的眼睛明亮且认真。
  她对叶榕大声说:“以后我要当演员!我也要拍出那种,能让人笑、让人哭的电影。”
  叶榕一愣,竖起大拇指就夸:“我宝真有志气!”
  夸归夸,这事很是让叶榕头痛了一阵子。
  叶榕干的是实体经济,公司主要做电子零部件制造,跟影视圈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她辗转问了好些人,最终选了家口碑不错的少儿演艺机构,给叶慈音报了表演课。
  叶慈音过了一段白天正常上学,晚上和周末去机构上课的日子。
  她外形条件好,虽然五官还没长开,却已是出众的漂亮。
  加上学得认真,悟性也不错,参加的才艺比赛次次都能拿奖回来,还时不时能接到青春杂志的拍摄邀约,去做封面模特,把叶榕骄傲得眉梢根本压不下去。
  叶榕专门在自己办公室做了个展架,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叶慈音拍过的所有杂志。
  每每有人来访,总要不经意提一嘴,“啊呀,这是我女儿”。
  画报拍了不少,剧组却并不是那么好进的。
  大制作难遇,跑来西南拍摄、招募小演员的大制作就更少了。
  大部分时间里,叶慈音进的都是些当地小剧组,拍些电视台、或家长自己赞助的没多少人看的儿童剧。
  叶慈音并不贪心,这些平淡生活里的小精彩已经足够令她满足。
  只是,人总是会被更盛大的东西吸引。
  从九岁到十三岁,她就像每一个平凡的小女孩一样,被夜空中耀眼的明星牵引着目光。
  她关注孟行姝的每一条讯息,收藏孟行姝每一部电影的碟片,每天放学经过报刊亭时,她都会停下脚步,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就买下带回家。
  时间一久,报刊亭的老板都认得她了,每每有孟行姝新拍的杂志到货,她就喊她:“嗳嗳,小粉丝,你偶像又拍新杂志了。”
  最开始,叶慈音还会认真回答:“我不是她粉丝,我不喜欢她。”
  后来次数多了,也懒得纠正了。
  她不喜欢孟行姝,她只是把孟行姝当作目标——这似乎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看孟行姝的电影、在笔记本里写短评、对着镜子模仿她的台词,是想学习如何做个好演员。
  她在她的巨幅广告牌前驻足、看她出席新片首映礼、看她一身礼裙站上颁奖舞台,是想用浪漫的光影,抚平日常生活的枯燥。
  黑色礼裙上碎钻闪耀,台上的人微微垂眸时,眼睫上方的眼影美得宛若星河。
  但叶慈音目光只紧锁在她手中的奖杯上,脊背在无意识间绷直了,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
  女主角啊,她也想当聚光灯下的女主角,让千百道视线像星光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不敢把话说出来,因为现实总是困难的。
  四年来,她投了无数简历,也去大剧组试镜过几次,中了零次。
  距离拿到角色最近的那次,和她竞争到最后二选一的另一位女孩,是投资方的亲戚。
  同时维持学业和演艺是疲惫的,支撑她走下去的,是放学时学生家长的闲聊:“慈音妈妈,你闺女真是越长越水灵了,看着是不是有点像孟行姝?”
  像孟行姝?
  叶慈音不动声色,回家后,却对着镜子偷偷照了许久。
  青春期少年的骨骼刚开始发育,婴儿肥逐渐消退,面部轮廓也日益清晰。
  她手中拿着平板,对着孟行姝的电影画面逐帧比较,没有得出结论。
  但总归是好事吧?
  她心中有了朦胧的不快,却摸不清道不明,只能这样想着。
  14岁那年,一部都市情感剧正在筹备,要为剧中主角的女儿选角。
  那部剧的制作班底,从导演到编剧再到主演,都是叶慈音当时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
  她其实没有抱希望,只是照常断食、锻炼、揣摩剧本、对着镜子练习。
  没成想,试镜当天,导演一看到她眼睛便唰一下亮了起来,侧过头对身边人兴奋地说着什么。
  具体说了什么,叶慈音没听到。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变成了“小孟行姝”。
  “小孟!”“小孟!”全剧组都这样唤她。
  起初,叶慈音以为只是善意的玩笑,她过了好几年才慢慢回过味来——
  那是因为这样叫便于记忆。剧组里的人连她的姓氏都懒得记,久而久之,甚至真的以为她姓“孟”。
  她进了组,成了咖位最低的演员,戏份可以随意调配,情绪可以肆意忽略。
  主演跑商务导致戏份推迟拍摄,没有人通知她,她早早在剧组化完妆,一等就等到后半夜。
  知名演员拍戏ng,导演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好说什么,转头就对她破口大骂,指责她演得狗屁不通。
  即使在那场戏中,她只是隐身在镜头虚化里的背景板。
  而在那些稍好的景况里,她被唤作“小孟”。
  “演员这行,还是得靠脸吃饭。听说那小孟,本来没打算选她的。”
  “就因为她长得像孟行姝?”
  “嗯呐。你就说像不像吧。”
  “她该不会是整容了吧?”
  “哇,那可太丧心病狂了,我觉得不可能,她才多大。”
  “有什么不可能的,这可是娱乐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动动刀子就能拿到角色,就能火,换你干不干?”
  “也是。啧啧,这么狠,长大了肯定是个心机女。”
  ……
  14岁,自我意识和社交欲望蓬勃生长的年纪,叶慈音在剧组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将所有敏感和自尊强行压下。
  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天没亮就准时起床上妆,候场时努力忽略所有人的目光只低头看剧本,然后拍摄到凌晨,再拖着青涩却疲惫的身躯回酒店。
  电视剧拍摄地在遥远的北方,叶榕没法日日守着女儿,只能派助理去照料起居。
  叶慈音杀青那天,她下了飞机,专门包了辆和家里相同型号的车,载上满车的鲜花去接。
  叶慈音从没对叶榕说过剧组里的事。
  她原以为,经过几个月的拍摄,自己已经变得成熟。
  可当她坐进摆满鲜花的车厢里,看着叶榕笑眯眯问她,“我的好乖乖,这段时间过得开不开心呀”时,那些她以为早已消化掉的话语和眼神,在一瞬间反刍。
  情绪涌上喉头,她扑进叶榕怀里,失声痛哭。
  叶慈音并没有哭很久。在叶榕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她很快就直起了身子,尽管身体还在发抖。
  她笑了一下:“过得很开心,大家都对我很好,只是我太想妈妈了。”
  她平复了呼吸,轻轻开口,“所以妈妈,我不想当演员了。”
  折腾五年,最终又回归了平淡人生。
  叶慈音将这段可笑的经历永久划去,假装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努力的人。
  不要努力。
  只要不努力,就永远不会难过。
  但令她意外的是,那个名字,依旧与她如影随形。
  少女身型渐渐拉长,抽屉里的情书一封接一封,夸她漂亮的人越来越多,但那些夸赞里,永远会接一句——
  “好像孟行姝啊。”
  “你肯定很喜欢孟行姝对不对?”
  “你走路姿势是学她的吗?”
  “留长发是不是因为她?”
  “你要走艺考?啊啊我知道了!去追星的对不对!”
  “s影?嘿嘿,我就猜到你会考s影,毕竟孟行姝就是s影出来的嘛!”
  “作业做得很好,厉害啊,我们小孟行姝。”
  一句句善意的褒扬将她与那毫无干系的三个字捆绑,像一片永远笼罩在她头顶的阴影。
  叶慈音想不通,她们到底是有多像,像到,她竟然要失去自己的名字?
  可她做不到开口反驳。
  说话的人,是她的朋友、亲人、师长、或友善的陌生人——
  妈妈给她准备孟行姝新电影的蓝光碟作礼物时,期待的是她惊喜的笑容,她不可以扫兴的。
  叶慈音的脾气是众所周知的好,开朗、佛系。
  在同龄人矛盾而茫然地探寻着自我、像刺猬一般竖起一根根尖刺对抗全世界时,她的青春期度过得异常平滑。
  因为她最轰轰烈烈的情绪,已经在14岁那年无声爆发过了。
  但直到今天,叶慈音才发现,她其实从未跨过自己的青春期。
  它没多酸,也没多痛,却格外绵长,一直绵延至今。
  房门开启,玄关暖黄的灯光漫了出来。
  那张她曾经逐帧细看过的眉眼出现的瞬间,叶慈音竟然为她们能有相似之处感到由衷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