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厌氧》的最后一场戏要拍日出。
  作为一部要在大陆播出的电视剧,不论其中讨论了多少消极议题,剧集的最终落点都必须是积极的。
  离开精神病院后的陈真仍旧没能走出心理上的困境。
  那时还未发生抄袭事件,她和裴汀雨仍是亲密好友。
  然而,当时的裴汀雨已经开始经营新的人际关系,能陪伴陈真的时间不多。
  那些独处的日子里,陈真只能坐在图书馆茫茫度日,任由林微成谜的死因不断在她脑中盘旋。
  糟糕的心理状态令她难以专注学业,但很快,裴汀雨为她提了一个建议——
  用林微留给她的钱运营一个自媒体账号,专为弱势群体发声。
  账号是陈真和裴汀雨一起创建的,但所有的实事只有陈真在干。
  裴汀雨除了陪陈真吃饭、聊天,只会偶尔关注一下进展,并在哄骗着陈真做出成果后,将所有材料全部拿走,冠以自己的姓名。
  抄袭事件对陈真而言,无疑是又一次沉痛的打击。
  而这一次,已经走入社会、经历过风雨的她,很快便振作了起来。
  她整理证据,试图揭发裴汀雨的抄袭行为,并如她所料的,由于她在学术圈无权无势,发出的邮件有如石沉大海。
  但她没有消沉,而是继续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账号流量在慢慢积累,陈真也在学习深度调查、撰写文稿、申请法律援助的过程中磕磕绊绊成长。
  她曾几次被骗、甚至陷入险境,但最终,她走过所有风风雨雨,走向了自己的成熟。
  不仅拥有了一定的声量,结交了各行各业的优秀人脉,还持续将经营账号的心得与专业融合,形成了更优异的成果,顺利毕业在即。
  而裴汀雨,在搭上新关系网后,进入了陈真所在的学院执教,却因再次站队错误成为权利的弃子,只能灰溜溜地跳槽去了隔壁的三线城市。
  至于那份被抄袭的成果,陈真到最后都没有为它正名。
  即便以陈真如今的能力,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经历写作一篇颇具分量的维权。
  但轻舟已过万重山,陈真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再在意了。
  裴汀雨离开前,两人见了最后一面。
  同一家咖啡厅的同一个位置。
  面对处境落魄却依旧强撑精致的裴汀雨,陈真慢慢搅着杯中的拿铁,看着奶泡一点点化开,云淡风轻道:
  “其实现在回头看看,我当时写的东西确实差了火候,多谢裴教授指教。”
  唯一让陈真难以跨过的,是林微。
  小有名气后,林微的一位同学,庄汐漾,联络到了陈真。
  借由庄汐漾之口,她终于得知了那些林微从未诉诸于口的过往。
  以为在社会的锤炼中已经成熟的人几乎是疯一般痛哭了一场。
  尔后打起十二分精神,极近自己所能,收集信息、为好友发出指控,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迫使校方不得不承诺彻查。
  生活未完待续,电视剧的最后,陈真独自回到了那个她曾经无比痛恨却又无法割舍的家乡——以资助者的身份,资助同乡女孩们完成学业。
  谈完合作后,她与家人打过照面便藉口工作忙碌离开了。
  但她并未直接离乡,而是去了年少时林微曾带她去过的地方,再次看了一场日出。
  那年她初三,家人为了不让她继续读书,将她绑在家中,一遍遍毒打,叫她认命。
  在她最心灰意冷时,是林微趁夜拍响柴房的墙壁,隔着扑簌簌落灰的土墙问她:“你选择挨打一个月,还是挨打一辈子?”
  逃去邻县读高中那晚,她们在山路开阔之处短暂停留,看那红日跃上地平线,成为点燃希望的火光。
  后来的路满是坎坷曲折,但陈真始终如此相信着。
  ——只要火光仍在跃动,就证明氧气尚存,她就还能呼吸。
  火红朝阳定格在镜头里,纪有漪给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同一时间,震天的欢呼齐齐响起:“杀青快乐——!”
  叶慈音和孟行姝是最后杀青的两位演员。
  与先前杀青的每一位主演一样,剧组照例给她们准备了花束,被道具组拎在桶里藏了许久,此时才拿出送上,依旧鲜妍漂亮。
  可惜山区外景不方便放礼花,不然纪有漪还想最后奢侈一把。
  叶慈音完成了人生中第一部主角戏,她抱着花束怔怔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自觉不是好哭的性子,却还没待张嘴说“谢谢”,滚烫的泪水就先一步涌出了。
  “哎,不是——”纪有漪失笑,上前抱住叶慈音。
  正哄着,却听身侧传来“吱哇”一声。
  她一扭头,见李竹揽也哭了起来。
  “呜啊!”李大编剧一如既往地边哭边嚎,“杀青了!我不想哭的!她先哭的,不是我!杀青了,我的第二个本子杀青了呜啊啊!”
  大约是这道哭声别具感染力,没过两秒,纪有漪又听另一侧有啜泣声传来,并很快,便是第三、第四道……
  “停!停!”眼看众人就要哭作一团,山区天冷风大,纪有漪怕她们被吹成面瘫,忙边搂着叶慈音轻轻拍肩,边出来控场。
  耳畔,孟行姝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道:“站在这里好像会影响别的老师看日出。”
  叶慈音拍摄时就站在最佳观景点位,纪有漪扭头匆匆看了一眼,还真是。
  她松开叶慈音,正想拉着人往边上站一站,孟行姝已经再度开口。
  孟行姝给叶慈音递了张纸巾,微笑着表达友好:“叶老师方便吗?要不要我帮你拿花?”
  “不、不用……”叶慈音连忙单手抱住花束,迅速接了纸巾,自觉后退,与剧组其余人站至一排。
  将天边的风景让出后,对孟行姝道了声谢。
  “不客气。”孟行姝唇角又弯了弯,温声答。
  半年拍摄期过去,叶慈音和孟行姝的关系竟然变好了。纪有漪在一旁看得惊奇。
  虽然不知为何,但总归是好事,她见叶慈音情绪已经稳定,便笑呵呵地去哄剩下那群小哭包。
  “正是看日出的好时候,你们确定不看嘛?”她站到人群另一侧,一哄哄一群,“没两分钟了,看看吧。好不容易上山看一次日出,不是我夸张,有些懒人要不是剧组拿着鞭子在后面抽,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这景象。”
  纪有漪语气夸张,逗得大家破涕为笑。
  人声、哭声都被山风吹远,众人默契地再没有说话,而是齐齐朝东方望去。
  红日跃出的画面被完整记录在摄影机里,此时,朝阳已完全升起。
  它像一颗勃发的心脏,撞碎沉寂,向天地泼洒出熔金。翻涌的云层是火红的河,浩荡的山林是鎏金的海。
  金芒照耀大地,寒意消融,万物拔节,仿佛所有希望终能等到破土而出的那天。
  不知是谁率先大喊了一声:“《厌氧》大爆——!”
  呐喊声回荡在山林间,随着光流起伏,很快,其余人跟上:
  “必爆——!”
  “红透半边天!”
  “我杀青啦!”
  “我要拿最佳摄影!”
  某句话声一出,周遭安静了一瞬,众人目光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汇聚。
  阮从霏左手叉着腰,右手扶着摄影机,下巴仰得高高的,只眯着眼睛紧盯着那轮烈阳。
  她仿佛察觉不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再次冲着远方大喊,亢奋的声线在微微颤抖:“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拿最佳摄影!”
  黎安然最先反应过来,双手立在唇边当做扩音器,一同大喊:“我要拿最佳女配!就在这部剧!”
  身边有人提醒:“然姐,裴教授人设不太正,拿奖比较……”
  黎安然歪着脑袋一想,觉得也是,于是改口喊道:“就在下部剧!”
  热烈的气氛被带动了起来,一群人一声接一声开始喊:
  “我要拿最佳美术!”
  “不是,灯光没奖啊,我喊什么?”
  “你傻啊,喊发财,发财!”
  “对对,我要发财!”
  “我要发大财——!”
  众人不知怎的,像是约好了一般势必要一人一句。
  除去老板不敢起哄,其余所有人,就连苟在角落里扁着嘴哭的李竹揽都被拽了起来。
  “大编剧,什么意思,装澹泊明志呢?想都别想啊告诉你,快喊!”
  李竹揽哭太久了脑子根本转不动,泪眼婆娑道:“我、我……”
  “别我啦,就说想不想要奖!”
  “但、但是……”
  “没有但是!给我说!”
  李竹揽试图祸水东引:“叶子都没喊!你们让她喊!”
  “我喊了哦。”叶慈音笑道,“我说我想发财。”
  李竹揽被对方如此坦然作弊的行为震撼得花容失色:“你你!你放屁!你需要什么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