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知道的啦。”纪有漪扒拉着窗户,探头向外望去。
  晚风将她的额发轻轻吹起,带着清新凉爽的自然香气,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望着楼下三千多平的花园,在心中想象了一下未来小小纪家花园的样子,想得一时有些出神。
  上一次思考这些事情,已经是七年前了。
  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天,推开窗会有温柔的晚风拂面,让人联想到自由。
  那时的她,身份证上刚刚成年。
  她算好了杀青日期,一天也没在剧组多待,背上行囊直接跑路。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奔跑在大街上,听自由的风声过耳,看脚下的沥青路被照得闪闪发亮。
  她想,她要有个自己的家。
  梦想大一点,她要一个带花园的二层小楼,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坐在窗边看书的那种。
  梦想小一点,租来的房间也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也行。
  只要是属于她自己的就行。
  那时她手头没什么钱,也暂时不打算多花,就给自己租了个小单间,当做一个开始。
  她捡了被折断的野花回家种,抱了受伤的猫咪回家养,还往家里淘了一堆二手教辅资料,打算背书刷题,自考大学。
  虽然她在电影里看了许多,但她还从没上过学呢!那样漂亮的校园,不知道在里面读书会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她想起自己的字很丑,又跑去买了本字帖。
  但那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开始。
  后来,花败了,猫死了,书卖了,租房到期了,就像是梦也到期了。
  她又重新背上行囊回了剧组,从一个片场辗转到下一个片场,口袋里只剩一只风铃,挂在有风的窗边会叮铃作响,让人想起那个有关自由的梦。
  “叮铃——”
  清脆的乐音从身后传来,隔着风声,又像是来自遥远的过去。
  纪有漪心头一颤,愣怔地回过头,看到了一串风铃。
  流苏随着岁月的流逝褪了色,铃身上两个粗糙的刻字又似乎恒久不变。
  她目光缓缓上移,看到孟行姝在轻轻摇动风铃,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她就这样凝视着她,眸色无尽温柔:“那你有想过这个要挂在哪吗?”
  “我……”纪有漪不由自主伸出手,握住铃身,拇指抚了抚上面的刻痕。
  我没有风铃,我的风铃在我原来的世界。
  她应该这样告诉孟行姝,可是她说不了。
  倒不是她怕孟行姝承受能力太差,或是会觉得她失心疯了。
  只是,倘若说了风铃,总要说故事吧。
  但那实在是个难以启齿的故事,她甚至连稍稍回想都做不到。
  她微微仰头。
  微风吹动她的刘海,她隔着细细的挂绳,静静望向孟行姝深邃的眼眸。
  她其实还有许多别的话可以说。
  「我再拍两部剧就能攒够买房的钱了,我会离开s市,以后我们再见的机会可能很少很少,或者是,没有。」
  「『即使身在不同的世界,也会好好的』,这是你自己说的,要做到。」
  「欠你的人情我不打算还了,反正你做过那么多慈善,不差这一次。」
  「所以,抱歉。」
  但她说不出口,甚至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她怕自己一张嘴就失了态。
  她真坏。她想。
  她长这么大,虽然撒过数不清的谎,编过数不清的故事,可是该说真话时她也从不含糊。
  除了面对孟行姝。
  她好像把所有卑鄙都用在孟行姝身上了,害得孟行姝为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情感。
  她真坏啊。
  “怎么了?”孟行姝温柔的眸色变了变,有担忧浮现。
  纪有漪仓促低下头,胡乱摸了下眉毛:“没。我……头有点晕。”
  孟行姝面色微凝,收起铃铛,伸手将窗户关好:“可能是风吹的,别感冒了。”
  她把铃铛放回衣袋里,手再伸出时,掌心变戏法似的多了一个小药盒。
  她递给纪有漪,“吃了。”
  纪有漪看着药盒里的东西,感觉有些眼熟:“这是,vc片?”
  “嗯。”
  “你居然随身带这种东西!”纪有漪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指着孟行姝的左边衣袋,“你还带了风铃,你还带了手帕!”
  “不。”孟行姝澄清,“手帕是放内袋里的。快吃,别一会儿头疼。”
  行吧。纪有漪把橙色小药片一口吞了,药盒还给孟行姝,就见她把空盒放进了风衣右侧的衣袋里。
  “那你手机和车钥匙放哪儿?”纪有漪问。
  “右边。”
  “那你左边口袋都放些什么?”纪有漪盯着那个袋子,开始怀疑它深不可测。
  孟行姝轻轻吸了口气,顿了顿,确认道:“……真的要看?”
  “要看!”纪有漪眨眨眼睛,表情既无辜又理所当然。
  孟行姝看了她两秒,认命地开始掏口袋,像只机器猫在掏她的四次元空间袋。
  除了那只铃铛,还有一包纸巾,一块清凉贴,一片暖宝宝,一根碘伏棉签,一张创可贴,一颗糖果……
  纪有漪眼疾手快把糖摸走:“我要吃这个!”
  是她以前拍戏时,孟行姝时不时不知从哪变出来递给她的那种——所有东西,都是如此。
  她嘴角几乎要压制不住了,连忙剥开糖果塞进嘴里。
  再抬眼时,却看到孟行姝一侧的长发不经意被肩膀撇开了些许,露出了一小片通红的耳廓。
  纪有漪实在忍不住,干脆别过脸,望着窗外新叶舒展的花丛,感觉柔和的甜味在口腔中漫开,一直漫到心里。
  孟行姝看了一眼偷笑中的纪有漪,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当没看见。
  她拿过被吃完后随意丢在窗台上的糖纸,叠好,放进空药盒里,重新收回右边口袋,解释了一句“待会儿带下去扔”,然后继续掏她的万能百宝袋。
  纪有漪眼见又一个小药盒被掏出,好奇地拿到手里细看。
  “这个我认得,是消食片。”她指指分装药盒的一侧,又指指另一侧,“那这个胶囊又是什么?”
  孟行姝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无奈地看着纪有漪,一副求饶的样子:“漪漪,别问了。”
  纪有漪顿时不乐意了:“我为什么不能问,你不说,那我吃一粒就知道了。”
  她说着,就要把药盒打开。
  孟行姝眉头皱起,面色严肃了起来,伸手阻止道:“别乱吃药。”
  “那你不跟我说嘛!”
  皱眉谁不会!她也皱,且皱得比孟行姝更凶,抓紧了药盒就往后躲。
  她不懂这有什么好不告诉她的,难不成,是安眠药?
  她记得孟行姝房间里有安眠药,她要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为什么?……
  思路打了个岔的功夫,药盒就被孟行姝拿走了,纪有漪一急,扑过去就要抢回来。
  她探过身子,伸长了手臂去抓孟行姝的手,手是抓住了,身体却撞到了什么。
  纪有漪僵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她们本就坐在隔壁,距离极近。
  她身体往前一探,相当于主动扑进对方怀里。
  她靠在孟行姝怀里,头枕在孟行姝肩上,肩后乌黑的长发像是专门为她隔断出了一个隐秘的小空间。
  鼻间是温热的香水味,眼前是白皙的颈项,纪有漪心跳骤然加速,眼睛慌乱地连眨好几下。
  药盒在争抢过程中从指缝滑落,落在手边的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有人去捡。
  纪有漪抓着孟行姝的手,只觉得呼吸越来越乱。
  身体在短暂的僵硬过后,迅速开始发软。
  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嘻嘻哈哈地起身,装作计谋得逞的样子,抢走药盒,如此掠过这个小插曲。
  ……可她做不到。
  她,舍不得。
  她喜欢孟行姝的怀抱,很喜欢,就像喜欢她的脸,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名字,喜欢她的气味。
  就像,喜欢她这个人。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一旦拥有,就再舍不得推开。
  所以,算了吧,她想。
  大慈善家让她靠一靠怎么了,她都已经承认自己很卑鄙了,就让让她吧。
  纪有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闭上眼睛,脑袋在孟行姝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好,一副困极了准备开睡的模样。
  声音自头顶传来,孟行姝轻声问:“不继续看了?”
  纪有漪闷闷“嗯”了一声。
  头顶传来的声音有些迟疑:“头晕?”
  “嗯。”
  “那休息会儿。”温柔而有力的手指按揉在她的脑袋上,力度不轻不重。
  指腹明明是凉的,却让她舒服得指尖轻颤了一下,感觉身体越发柔软,几乎要融化在对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