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纪有漪看向镜头里的人,挑了挑眉,笑:“这什么奇怪的问题。我可没和她做过朋友,一直只是,同事而已。”
  深夜,孟行姝到家时,纪有漪正在和李竹揽看剧,拉片拉得不亦乐乎。
  看到孟行姝来,纪有漪双眼一亮,坐在沙发上,张开手臂要抱抱:“小九!”
  孟行姝含笑走近,俯身前,瞥了眼手机,挂断通话,剥夺了陪聊一整晚的李竹揽的围观资格。
  熟悉的香味环绕全身,纪有漪把脸埋进孟行姝的颈窝,深深呼吸着,感觉身体越发柔软,仿佛有什么枷锁在松动。
  许久。
  纪有漪小声问:“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孟行姝轻笑,吻她的耳朵:“我也以为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纪有漪抬手,一把按住孟行姝的脸:“我先问的,快说!”
  孟行姝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手臂放松,扶着她的肩,压低了头,认真与她平视:“文鸯说,想见你。”
  “……哦。”纪有漪停了一会儿,问,“事情都解决了吗?”
  孟行姝把方案说了一遍。
  “挺好的。”纪有漪慢慢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终于能离开那个破公司了。”
  孟行姝抚摸她的脸:“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纪有漪摇头。
  她又埋进孟行姝怀里,头枕着肩,手臂环着孟行姝的腰。
  过了一会儿,说,“只有一点点,只是因为被你抱着,所以它们会被放得很大。但其实真的只有一点点点点。”
  孟行姝“嗯”了一声:“我知道。”
  又闷了一会儿,纪有漪又小声说:“那段录音,我听完了,是真的。但里面很多话,都是我们独处的时候录的。我确实挺凶,但都是在骂吴不行,我从来没有骂过她。”
  录音播放时,她听着那些熟悉的词句,甚至能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回想起那些时候,文鸯是如何抱着她痛哭的。
  那种情感错位的混乱感,令她茫然,还有些心累。
  孟行姝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
  纪有漪最终还是去见了文鸯一面。
  凌晨一点,文鸯依旧穿着晚会上的礼裙,只是妆已经哭花。
  对方反复对她说着“对不起”,她静静听完,说:“没关系。”
  纪有漪喝了口果汁,对桌对面的人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和曾经对我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我从没对你撒过谎。”
  “我很高兴你终于找到机会,能离开那样的公司,也没有怪你,但,走到这一步,我们也确实没办法再做朋友了。因为,我不会在和我朋友聊天的时候,去想,她现在是不是在偷偷录音。”
  文鸯泪流满面,双手发誓:“没有,我现在真的没有。之前都是公司逼我的,我没有选择。”
  “不,文鸯,是你当初做出了选择,才走到的今天。你原本可以告诉我的。你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演戏、选素材,一起骗过公司。这样不好吗?”
  “我……”
  “还有这次事件,你需要热度,我理解。但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呢?我们通个气,说不定我愿意帮你。”
  文鸯呆呆看着她:“即便我瞒了你两年,你也愿意吗?”
  纪有漪摇头,坦言:“我不知道。可能,刚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会原谅。但过去这么久了……”
  她认真想了想,又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假设未选择的路。”
  她看着文鸯的眼睛,“而且,你没有告诉我替名的事。我一直以为你是不知情的。你可能不知道,那件事当时让我难过了很久。”
  文鸯流着泪,艰涩道:“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吴不行在卖署名,就不肯继续拍了。你是很好的导演,我想和你把戏拍完。”
  “嗯。”纪有漪点头,微微勾起嘴角,“你看,你确实做出了的选择,于是得到了这样的结果。『选择』、『承担』,『选择』、『承担』,这就是世界的规则,很简单。”
  文鸯捂住脸,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了。如果可以重来,我会在第一次……”
  “嘘。”纪有漪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但这是现实,没有重来哦。”
  她站起身,当着文鸯的面把好友删了,“好啦,我走了。听孟老师说,你们后续还有合作,祝你们一切顺利,也祝你能早日成为真正的大花旦。只是我不会再关注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是文鸯的失声痛哭。
  。
  纪有漪偶尔也会想,世界的规则是否有些荒谬。
  为什么人总要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做出选择,然后过上许久,才等来延迟的代价,发现它们是那么的令人难以承受。
  纪有漪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是决定离开孤儿院。
  她不能留下,留下会死。
  那件事最终以她晕倒,被送进医院结束。
  她住了十天。
  20颗乳牙,崩断了13颗。食道和胃粘膜划伤,就连吞咽流食也会刺痛,然后拉血。
  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动,因为稍稍一动,肚子也会疼。如果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就会很疼很疼。
  住了十天,其实还没好全。
  但住院太贵,孤儿院给她退了床。
  三公里的路,她捂着发痛的肚子自己走回去。
  边走边想,她一定要被领养。
  但机会没有那么多。
  来领养的家庭,几乎都想要男孩,来看过后,总是失望离开。
  有时也会在女孩里挑一挑,但基本条件是要健康。
  那些时候,她总是被打伤了倒在角落,被轮流守着,过都过不去。
  但她很幸运。
  她只等了一个月。
  比暖春更早来到孤儿院的,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女人。
  与过往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开口就说,只要女孩,要乖的、漂亮的。
  她看得很仔细,挑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叫来问话,然后让她们按照她的要求做出各种表情、动作。
  给纪有漪争取到了时间。
  女人没有挑中满意的孩子,正要离开。她找到了机会逃出去,边逃边大喊:“漂亮阿姨——”
  女人转头,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原来真的很漂亮。
  “你要不要收养我?”她问。
  她打量了她几眼,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可惜……
  她摇头:“我要能做事的孩子。你手都断了。”
  “没有断。”她连忙解释,“只是脱臼了。”
  脱臼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第三、第无数次。
  她在孤儿院时,手臂总会这样软软垂着,然后被带去接。
  她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胳膊,学着医生的样子,哆哆嗦嗦地握住胳膊,用力一按。
  剧痛尖锐,她白着张脸,一瞬间抿紧唇,对对面挤出一个笑,动了动左手:“你看,这样就好啦。”
  女人看了她两秒,饶有兴致地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臂抬了抬,只是稍一抬高,痛感又上来了。
  女人看着她的表情,笑:“好像接错了。”
  “哦……哦。”她低头,又抬头,迅速道,“那你可以带我去医院吗?我不会这些,接错了很正常,但医生肯定会。等手好了,我就可以给你做事了,我可以给你做很多很多事,我会报答你的。”
  她最终真的被带去了医院。
  接错的胳膊重新扯下,再接。身上的血迹也被洗干净,伤口全部清理好,还换了身衣服。
  一阵接一阵的锐痛让她两眼发黑,她却只顾着高兴。
  主动去牵女人的手,甜甜地喊:“妈妈,你真的好漂亮!”
  一定要带她走啊。一定要。
  女人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其实不是很清楚,孤儿院里好像没人喊过她名字,但她依稀记得——
  “我叫纪有漪。”
  一旁的社工急了,迭声叫嚷:“哎哎!你这孩子,怎么还撒谎呢,你明明叫——”
  “没关系。”女人反而惊喜道,“很好,我喜欢有主见的孩子,很聪明。”
  她看向纪有漪,双眼似浓墨,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她问她:“听说过洛杉矶吗?”
  她摇头。
  “柏林?”
  摇头。
  “香港?”
  再摇头,她怕她不要她,便连忙说:“我知道北京!首都是北京,我听说过一次就记住了。别的我暂时不知道,但我都会学,我学东西很快的。”
  于是对面笑容更甚,摸她的头:“以后我都会带你去的。想不想当演员?”
  养母是一位知名演员,曾当红过,只是后来过了气。
  她带她去了香港,让她在一部电影里扮演一个富商的女儿。
  接上长发,换上公主裙,淡妆,见过她的人都夸她粉妆玉砌的漂亮。就连那一口断牙,也成了可爱的加分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