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好的朋友”这个词,是姜清给自己的一耳光,为了让自己从十二年的岁月中清醒过来。
  顾以凝毫不犹豫道:“不许喝。”
  她微微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附身靠近,故意将呼出的酒气喷在姜清颈边,偏着头看着姜清乐呵呵笑。
  顾以凝的眼睛很亮,眼白干干净净,眼珠晶莹剔透。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清时,像是满心满眼都把姜清装了进去,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九岁,姜清都无法坦然地面对这样炽热的目光。
  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太有误导性,会让她千方百计掩藏的心思蓬勃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她喜欢顾以凝,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
  在外人眼里,在顾以凝眼里,姜清的身份是顾以凝最好的朋友,是会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可姜清不是,她无比清楚自己以朋友身份掩盖下的不当心思。她以闺蜜之名待在顾以凝身边十二年,十二年的时光,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不断生根发芽,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再也拔除不了。
  姜清有时候会想,顾以凝是不是也对她有那么一点除开友谊外的暧昧情愫……但今天,顾以凝订婚了,这像是一个信号,姜清彻彻底底清醒。
  姜清移开目光,随意地在会场里扫了一圈,回头时额上覆了一只温热的手掌,顾以凝轻声问道:“早上干什么去了,这么凉?”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姜清头往后缩,额头和温热的手掌分开,她侧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顾以凝,“随礼。”
  顾以凝打开盒子,是一条项链。她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个笑:“清清的眼光就是好。”
  而后拉着姜清的手,视线打量着姜清身体,“我就说这条裙子适合你吧。”
  姜清浅笑回应她。
  会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记者钻到两人身边采访。
  采访对象自然是顾以凝。
  这场订婚宴备受瞩目。订婚宴的主人公是程家公子和顾氏千金,两方当家人皆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这次联姻算是强强联手,饱受媒体关注。
  姜清见过那个程家公子,人长得很清秀,很有礼貌。
  和媒体说的一样,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两人站在人群中央,吸引了会场所有人的全部目光。
  姜清收回目光,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着,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喝,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十一点零八分。
  她得去医院拿报告了。
  成功用这个理由骗过自己,姜清起身,提前离开了热闹的订婚宴。
  或许是那杯酒的原因,姜清出了酒店后头就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体还有点发冷。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是顾以凝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儿了?】
  【我看见你走了。】
  ……
  果然,参加喜欢的人婚礼这件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姜清做不到。
  光是看着两人站在一起就已经不能忍受,怎么可能面容平静地送出祝福。
  她看着对面正在跳动的红灯,心道,去医院拿了报告后就辞职吧,她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正好有理由错过顾以凝的婚礼。
  绿灯亮起,电子屏上的小人快速跑动,姜清往道路对面走去。
  下一瞬,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激烈的碰撞声近距离传来。顷刻间,姜清被撞飞出去,又无力地砸在地上。她扭曲的双腿近在眼前,嘴角隐隐流出鲜血,呛了她满口腥甜。
  触目惊心的殷红以后脑勺为中心,巨大的血花在洁白的礼服上盛开。
  痛苦让姜清掉下眼泪,更糟糕的是,她的意识渐渐消失,渐渐感知不到痛苦。
  她要死了。
  蒙了血色的眼睛失神地看向前方,十米外的高级酒店里,顾以凝的订婚宴正在进行。
  眼皮无力地落下来,一片凝重的黑色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意识消失的最后时刻,有人声嘶力竭喊她:
  “清清!”
  “姜清!”
  第2章
  “清清!”
  “姜清!”
  ……
  “姜清!”
  ——!
  有人猛然推了身体一下,姜清猛然惊醒,一个激灵站起来。
  窗外风吹树叶,操场上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口号,隔壁班老师尖锐的声音,教室里轰然炸开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一股脑倒进姜清耳朵里,耳膜微微震动,嗡嗡嗡的巨大声响绕着耳朵播放。
  眼前场景逐渐清晰,三米长的黑板最先出现,随即是灰白色的多功能讲台,一个穿着黑色polo衫的干巴老头倚着讲台,怒目圆瞪。
  他好似很生气,沾满粉笔灰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姜清却愣住了。
  ——这是教室?这好像是她的高中物理老师?
  她咽了咽口水,视线环绕四周,见到了许多熟悉却记不起名字的面孔。汗水从额头滑落,姜清又颤抖地摸自己的腿——腿还在。
  手——手还在。
  掌心从脸上风卷残云式擦过,没有摸到黏腻鲜红的液体,只沾了满手的汗水。
  她没有死。
  她忽然笑起来,劫后余生之际,两滴圆润的泪水抵在手腕上,冰凉冰凉的。
  是梦吗?
  她把手臂上的肉揪起来,顺时针方向一点一点拧,清晰且实在的疼痛感从手臂传来。松手,白皙的小臂上留下一处明显的红印。
  不是梦,她真的活过来了!
  欢喜之余,衣服下摆忽然被人攥住。
  姜清身旁,留着厚厚齐刘海的女孩神色紧张担忧:“姜清,你身体不舒服吗?”
  姜清认得,这是她的同桌杨蕾。
  杨蕾看着同桌布满汗水的恍惚神色。
  原本姜清在课堂上睡觉就很少见,竟然睡得这么死,推都推不醒,把王老师都弄生气了。好不容易醒来,面色却木木的,缓了好一会儿,又神经质地东看看西看看,脸上布满不正常的密汗。
  讲台上的老师见她神色动作异常,黑脸稍稍缓和,带上了几分关心:“姜清,你中暑了吗?”
  快到十月份了,天气依旧很好,气温虽然比不上夏天,阳光下久站也可能发生中暑危险。
  可现在是在室内!
  “杨蕾,先把你同桌扶坐下。”
  手里的书落在讲桌上,老头正要下去看看,那学生忽然抬起头,“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太舒服,不是故意睡觉的。”
  他走上前看学生:“严重吗?要不让同桌扶你去医务室看一看?”
  姜清接过同桌递过来的纸巾,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汗水,“谢谢王老师,我应该只是中午吃坏东西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原先惨白的脸眼下有了几分血色,脸上也不再出汗了,王老师点了头,转身走回讲台继续上课。
  二十分钟后下课铃响,王老师提着藏蓝色手提包走进电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姜清课上的情况和简文心说一下。
  高二(1)班教室里。
  不大的桌子一侧堆着厚厚的书,另一侧挂着收纳袋,姜清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光滑冰凉的桌面,手指不自觉抠桌面上收纳袋的带子。
  她重生了。
  就像做梦一样,十几分钟前,她对车祸的事记忆犹新,连疼痛的感受都能再现。可现在,她十分清楚自己的记忆正在飞速流失,关于车祸的记忆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虽然的确是上辈子的事。
  强烈的感官刺激再回忆不起来,只有平淡的事实陈述。
  当然一些事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比如顾以凝订婚。
  一想到“顾以凝”这三个字,姜清的心忽然抽了一下,眼睫不自觉往下压,半掩着墨黑的瞳。
  她在姜清的青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心动顺理成章,一厢情愿地跟着冲动的心往前跑,容易误会很多东西,被时光过滤后,只剩下沉甸甸的遗憾和密密麻麻的痛苦。
  少年无意添上的那一笔,已经成为嵌入心底的一把刀,轻而易举将她捅得血肉模糊。
  多少是她自找的。
  姜清是个卑鄙的暗恋者,“友情”是她卑鄙的通行证。
  她理所应当得到痛苦,理所应当孤独。
  上天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重生到了还没有认识顾以凝的时候。
  不要靠近她。
  不要……爱上她。
  铃声响起,似在警醒她。
  杨蕾见同桌背着自己趴在桌上,以为她还没睡醒,上手摇了摇姜清肩膀,“姜清,上课了。”
  姜清忽然转过头,朝她轻轻一笑。
  碎玉般光洁明亮的牙齿嵌在自然红唇里,女孩笑得比窗外刺眼的阳光灿烂。
  -
  晚自习上,走廊上传来个别班级的吵闹声。不多时,教导主任的怒吼穿透整层楼,吵闹声在下一瞬湮灭,走廊上只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