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手肘搭在桌面上,姜清托着腮发呆。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姜清回头,扎着高马尾的陈雅君问:“姜清,你选择题的最后一道选什么?”
  “好像是a吧。”
  陈雅君眉头紧皱:“为什么呀……题干上说了不计摩擦力,为什么你们都是选a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又被扣三分了!”
  姜清:“这个……我也是瞎选的。”
  真是瞎选的,难道选对了?
  教室里嗡嗡声一片,对答案和哭嚎的声音连绵不绝,姜清趴在桌上,感叹高中生真是最有活力的一群人。
  姜清的灵魂二十九岁的人,是个任人揉搓捏扁的标准社畜,自然不会为丢了几分而难过。
  不知何时起,教室里讨论的话题逐渐从考试上移开。
  “好多媒体都去蹲守,结果校领导直接不来学校,打电话也不接,据说还是官方的记者,居然都直接被挂电话。”
  “九中本来就不是好学校,我倒是希望能闹大,上面来好好治一治。我今天坐公交路过的时候,学生家长都挤到路边来了……”
  “反正我朋友这两天没去上课,她家长怕她出事,不许她去,要等事情解决……”
  姜清猛地回头,看向以陈雅居为中心围成一圈的同学,“你们刚才说什么?”
  陈雅居单手拢在嘴边,做出说悄悄话的姿态,眼睛往教室门口瞟了一眼,朝姜清压低声音说:“就是九中出事了,有三四个学生跳楼,据说人都没了……”
  姜清惊讶:“三四个?”
  女孩郑重其事地点头,继续说:“一开始网上有人传了一个监控视频,是学校里的,好几个人群殴一个女生,视频转发量很高,引起热议。后面又传出有好几个学生跳楼,事情太严重了,连央视记者都来了……”
  监控视频……?
  不是顾以凝拍的那些东西。
  “我感觉那几个霸凌者都还挺有背景的,我们学校不准讨论,我朋友在六中,也不许讨论,听说在九中的同学被老师威胁,谁要是说出去就杀了他……反正就挺可怕的。”
  旁边有人提醒:“嘘!嘘!嘘!”
  教室里的讨论声忽然停了,姜清回头看向门口,一身正装的简文心正抱着卷子走进来。
  简文心把卷子放在讲桌上,“课代表上来发一下,这是这周末的作业,星期一交啊。”
  低头去看班主任群里年级组长交代的“切勿让学生参与谣言传播”,结合刚进门时学生热火朝天的讨论,简文心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简文心清了清嗓子,“最近其他学校发生了一些事,相关单位已经在处理了,流言甚嚣尘上,各种谣言都有,雪球越滚越大。”
  “别的学校、别的班级我不管,但是我们班,我要求每一位同学,在官方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不要去传播谣言,在班级里不要谈论相关的事,个别同学请注意,不要养成道听途说的不良习惯,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尤其是我们班的,不要去掺和那些事,你们年纪小,三观还没有成形,容易被流言裹挟。”
  简文心说:“这个周末就好好待在家里休息、看书,别想着跑出来看热闹,听到没有?”
  稀稀拉拉的“知道”从讲台下传来,简文心翻开数学教材,叮嘱道:“下个星期要上新的单元,这个单元比较难,同学们可以在家先预习一下。”
  简文心不是个拖拖拉拉的人,简要交代完时间后就让学生回家了,高二(1)班有幸成为高二年级第一个放学的班级。
  身旁女孩慌慌张张的,杨蕾见她提起书包,一副要走的姿势,连忙拉住她,提醒道:“姜清,今天好像是你值日。”
  姜清眨了眨眼,问:“你今天着不着急回家?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着急啊。”杨蕾摇头,“现在坐公交到客运站要一个小时,那会儿早就没有回我家的车了,所以我明天早上回。”
  杨蕾:“你有急事,要我和你交换一下值日?”
  姜清点头,九中那件事的事态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太放心某个人,必须去确认一下。
  杨蕾拍了拍姜清的手,“你去吧,我下周三值日,你记得就行。”
  姜清:“谢谢。”
  从教学楼跑到宿舍,姜清只用了五分钟。
  在衣柜里翻出手机,姜清找到顾以凝的电话,拨打。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直到——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姜清颓然地放下手机。
  半个小时后,姜清出现在城中村的一间平房前。姜清走上台阶,手指扣在门上,轻敲门板。
  几秒钟后一个男孩开了,姜清猜测,这是顾以凝养父母的儿子。
  男孩疑惑地朝她看去,后知后觉地把门关上,只留出一个门缝:“你、你找谁?”
  姜清问:“顾以凝在吗?”
  第11章
  男孩说:“不在。”
  姜清:“那她这几天有没有去上学?”
  据陈雅君所说,九中已经停课好几天了。
  男孩:“没有,老师不让去。”
  “她今天什么时候出门的?出门去干什么?”对上男孩疑惑的神情,姜清放缓语速,轻轻笑道,“我是她的朋友,有事找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说:“早上出门的,不知道干什么去。”
  一无所获。
  姜清踩在湿润的泥上,时候留下一连串模糊的脚印。
  这两天并没有下雨,但这个地方并没有排水系统,家家户户用完的水往门口一泼,日积月累,路渐渐变成了一条臭水沟,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臭味。
  电话铃声响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顾以凝,姜清看着那笔画繁复的名字,接通电话时,铃声已经响过两声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姜清?”
  过了几秒,姜清问:“请问你是……?您应该不是手机的主人吧?”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手机掉了,我正好捡到,姜清同学,好久不见,认不出我的声音了?”
  姜清:“不好意思。”
  “我叫——”
  与此同时,火车的鸣笛声高高一嚎,接着火车匡次匡次的声音将女孩的声音牢牢盖住。废旧的长满草丛的石堆上,谭宝珠回头,目光追随跟着落日逐渐远去的车厢。
  火车声音过去,电话里传来女孩焦急的声音,谭宝珠却没心思听,小皮鞋踩在齐腰高的草丛跟上,一点点把绿色的汁水捻出来。
  许是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在意,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停了。
  鞋面上沾满黏腻的汁水,谭宝珠说:“我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她笑了笑,“有草,有石头,没有人。”
  谭宝珠似叹了一声,看向黑沉沉的天,“日落很漂亮。”
  挂了电话,她在高高的石头上蹲下。
  不远处有个路灯,散发着阴白的光。
  没多久,一个女孩出现在灯下,她掏出手机按着什么,紧接着,顾以凝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那女孩也顺着铃声看向她。
  找得还挺快的。
  她从石堆上跳下,慢悠悠地走到女孩面前,依旧是那一身连衣裙,裙子布料挺括,风一吹,噼里啪啦打在谭宝珠腿上。
  她把手机递给女孩,女孩则打量着她的脸,“谭同学?”
  谭宝珠:“嗯。”
  她盯着女孩看,“手机不小心捡到的,至于顾以凝嘛,她好像往那边走了,有人和她一起,我不敢和他们说话。”
  姜清捏着破旧二手手机,和她的老人机不同,顾以凝的是智能机。她抬起头问:“是男生还是女生,大概是多久前走的?”
  “半个小时前吧。”
  昏暗里,姜清瞧见谭宝珠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紧接着一声“咔嚓”,小小的火苗拢在谭宝珠手掌间,她咬着一根细烟靠向火苗,“都有,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好学生,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她咬着烟,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姜清说:“谢谢。”
  拔腿就往谭宝珠指的方向走。
  *
  顺着谭宝珠指的方向,光线昏暗,两侧都是残垣断瓦,应该是进入了拆迁计划内,房子已经拆了,开发商却跑了,这片地区成了学生约架的圣地。
  越往里路灯越暗,周雪宁的电话无人接听,姜清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往前的脚步都在微微发颤。
  前方几团黑影,姜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进了才敢偷看一眼,原来是几个男生,蹲在破碎的墙上抽烟。
  他们瞟了姜清一眼,见对方似乎只是过路人,便又回头自顾自聊天去了。
  压抑破败的氛围笼罩在残垣断瓦里,潮湿的泥面两侧长着高矮不一的杂草,不远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姜清看了许久才判断出那是一片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