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顾以凝挂断电话,打开手机手电筒,灰黄的台阶上只有一个颓败的影子。
  身体有点冷。
  抬手摸了摸外套衣摆,顾以凝发现衣服有点润。她想起傍晚的那场雨,或许是那会儿弄湿的。
  顾以凝在楼下不知坐了多久,当听到身后楼顶里熟悉的脚步声时,她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仰起来。
  声控灯暖黄的光也遗落在顾以凝周围,她蹲在楼梯前的台阶上,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努力回头看。
  最先入目的是一道昏黑的影子,落在起伏的台阶上,歪歪扭扭的。那影子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定住了。
  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影子到那双老旧的帆布鞋上,往上移,是雪白的裙子,再往上移,是女孩僵硬的四肢。
  再再上移,则是姜清如乌云密布的黑脸。
  是物理意义的黑脸,光从身后照过来,逆着光,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但她依稀能从沉甸甸的氛围里分辨出,姜清应该是不大高兴。
  下一刻,脚步声咚咚咚响起,姜清气冲冲的走到她身前,语气有些生气:“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仰着脖子看姜清,觉得她生气的模样很生动,比不搭理自己时的冷漠表情好看多了,于是不自觉笑了起来,“等你一起回家。”
  姜清表情僵了一瞬,察觉到眼前人的反常,伸手去拉顾以凝。顾以凝握着姜清的手,借姜清身体支撑,这才顶着昏黄的光站起来。
  脸有点红,身上热喷喷的气往姜清身上涌。
  掌心放在顾以凝额头上探温度,顾以凝确实发烧了,姜清一只手扶着顾以凝,一只手翻出周雪宁的电话。
  动作被顾以凝察觉,顾以凝伸手去抢手机,姜清的手往后藏,顾以凝则顺势环抱住姜清的腰,笑嘻嘻的:“你干嘛?”
  姜清扫了一眼缠在腰上的手,扶着顾以凝往小区外走,“你发烧了,我打电话给你家里人。”
  城市夜晚车马嘈杂,噪音被高大的建筑物切割细碎,密密麻麻地降临在小区里。
  顾以凝柔弱无骨地贴在姜清肩膀上,呼吸声格外明显:“不要回去,不想回去。”
  纵是有血缘关系,顾以凝已走丢了十多年,亲情维系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更多时候,是两方的相互试探,相互讨好,稍有差错,那十几年的时间就会如同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
  顾以凝知道,她和顾曦是不一样的。
  今晚的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去讨好他们,但也不想借此伤害他们,干脆直接不见。
  更别说还有个看不上自己的顾曦。
  街道上商店灯牌还亮着,恍恍惚惚映入眼中,顾以凝察觉她动作的停顿,再次重复:“我今天有点累,不要回去。”
  她疲倦迷茫的时候,喜欢待在姜清身边。
  姜清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也不需要姜清做什么,只是静静地躺在姜清身边,平静地听着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
  就像此刻,她几乎是趴在姜清胸口上,感受姜清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服传过来,借口是个发烧的病人,她紧紧地抱着得之不易的人,感觉到一股缓缓流淌的安全感。
  她说:“我要回学校。”
  姜清:“可是你发烧了。”
  顾以凝无所谓地摇头,甚至还笑了一声,拍着胸脯和姜清保证:“我身体很好的,睡一觉就好了。”她支起头颅看姜清,一副可怜模样,“你如果不带我回学校,我今晚就会露宿街头,发烧会更严重,我膝盖上还有擦伤,我又是个学生,指不定会遇上坏人。”
  姜清缓缓移开目光,犹豫着要不要指出她演技很差的事实。
  宿舍里备有感冒发烧的日常药,两人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姜清又买了一瓶碘伏和一盒棉签。
  她扶着顾以凝走进女生宿舍大楼,三面相连的宿舍楼一片漆黑,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姜清问:“住哪个房间?”
  一路上嘴没停过的顾以凝此刻却抿着唇不说话,姜清胳膊碰了她一下,“宿舍号,我好带你上去。”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很快想好了托词:“先去你那里,我还没吃退烧药。”
  也对,免得姜清还得再跑一趟。
  于是搀扶着顾以凝往自己寝室走。
  这周末照例只有姜清一个人留宿,啪嗒一声打开灯,姜清把顾以凝扶坐在床上,起身拿了一个水杯,往里倒热水,“没有多余的水杯,你将就用着。”
  把水杯递给顾以凝,她蹲下去,从床底抽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生活常备药。
  姜清是个爱生病的人,每到换季容易感冒发烧,遵医嘱定时吃药,可病情缠缠绵绵总不肯好。
  找到了退烧药,姜清仔细确认没有过期,这才抠出一粒递给顾以凝,让她就着热水喝下。
  学校里静悄悄的,楼下宿管阿姨的小房子熄灯了。
  姜清关上窗户,把退烧药和碘伏装进小袋子里。顾以凝正坐在床上喝药,灯光下,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
  顾以凝喝完药,一根体温计递在身前,姜清接过水杯,“是在楼下等我吹感冒的吧?”
  把外套脱下,顾以凝把体温计从衣服里塞进腋下,“我之前淋了小会儿的雨,估计是因为那个。”
  轻轻的一声“噔”,水杯立窗边木桌上,姜清回头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睫毛倒映在浅灰色的瞳孔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吗?”
  为避免体温计摔下来,顾以凝紧紧夹着肩膀,闻言愣了一下。
  她轻轻开口:“没,就是发烧了,走不动。”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膝盖上,“还疼吗?”
  顾以凝皮糙肉厚,那一跤摔得不严重,就是擦破了点皮,加上擦了药坐在楼下那么久,那点痛觉早就微不可察了。
  只是姜清要这么问,顾以凝也只能这么答:“疼。”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真疼得受不了,抬眸看向姜清时鼻子一酸,眼眶里迅速噙满泪珠:“姜清,好疼的。”
  姜清愣愣地看着她。
  覆盖在眼眶里的液体把顾以凝的眼球润得莹亮,姜清的剪影在里头微微摇晃,黑色的瞳孔像是深不可测的潭水,姜清站在岸上,无法控制地被潭水深处蛰伏的怪物吸引。
  顾以凝眨了眨眼,那潭水就起了波纹,再一晃神,顾以凝的模样出现在姜清眼前。
  五分钟后顾以凝取出体温计,迎着宿舍天花板上的大灯看,体温计上的红线到达三十八度,还好不严重。
  姜清接过体温计看了一遍,抬头望向顾以凝:“回寝室早点休息,按时擦药和吃药。”
  顾以凝低着头,一动不动。
  想到她腿上的伤,姜清弯腰扶她的手臂,稍稍用力,那人仍是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有用一点力,甚至姜清感觉顾以凝努力推拒着自己。
  姜清:?
  落在顾以凝左臂上的手被温热的弧度罩住,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了某个巨大的决定:“姜清,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她握着姜清的手,将那手从手臂上剥离出来,不轻不重地捏着姜清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势在必得:“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微微偏着头,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
  姜清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在跳动变化。半晌,她抽出被顾以凝双手捧着的左手,严肃地摇头:“不行。”
  为避免伤到顾以凝脆弱的小心脏,她还找了说辞:“学校里规定不许串寝留宿,被阿姨抓到很麻烦的,而且这张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
  哪里小了,她们又不是没在这里睡过,顾以凝暗自腹诽,也知道这是姜清找的借口,大周末的,阿姨不会闲得无聊来查寝。
  “可是我的腿伤了。”虽然只是擦破皮,“我还发着烧,头现在好疼啊,回寝室我就是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
  这倒是真的,顾以凝害怕孤独。
  从前在养父母家时,养父母一家出门走亲戚,家里只有顾以凝一个人,她总要找个朋友一起回家住,有时找不到人,她连哄带骗也要把邻居家那条狗带进家。
  即使如今活了快四十年,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她依旧害怕孤独,对被抛弃这件事仍心有余悸。
  见姜清不为所动,顾以凝垂着眼,仿照领居家那条狗雨天被关在门外的落魄样子:“姜清,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了妈妈……”
  姜清:……
  顾以凝的演技称得上拙劣,弓着肩膀垂着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头发落在脸颊边,女孩的睫毛微微颤抖,不时往上抬一抬,黑色眸子转了又转,伺机观察姜清表情。
  打量的目光正对上姜清冷淡的神色,顾以凝慌乱移开,语气带了几分心虚:“我前不久伤了脑子,刚才又淋了雨,现在有一点点疼。”
  抬手在后脑勺摸了一下,顾以凝看向姜清:“可不可以不走,姜清,看在我们几面之缘的交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