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虞千雁第一反应是容姝是不是在生病,发烧或者别的什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眼睛看起来也没犯迷糊,不像生病的样子。
  抱着最好还是查清楚的想法,虞千雁想把容姝带到虞家的私人医院再去做个检查,被容姝制止了。
  我是生病了,容姝拉着虞千雁的袖子轻轻摇晃,用脸贴着虞千雁的手背来回轻蹭,一副很无力的样子阖上眼:我的情绪生病了。千雁,我不太开心,你来陪陪我吧。
  容姝很少会像这样示弱,更是几乎不会主动展示她的脆弱,虞千雁看了自然心疼得不行,顺着容姝的意愿脱下外衣上了床,把容姝搂进怀里,陪她一起再睡一会。
  嗅着虞千雁身上的清泠泠的气味,容姝满足地抱住虞千雁的胳膊,闭眼假寐,实际精神更活跃了,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虞千雁也知道她睡不着,想了想,还是觉得她得和容姝好好聊一聊。
  眼下这种状态里,容姝虽然看起来很乖顺听话,像任何一个结了婚的omega一样温柔,但这并不是容姝的本性,虞千雁也不需要这种虚假的柔软,她喜欢容姝随心所欲的骄傲模样。
  虽然疑心容姝是重生者,但她们也相处了这么久,容姝总不会一点真心都没有?
  她好歹还发现了自己不是原身呢,至少对自己足够关注,观察也很细致不是。
  况且一切还都只是自己的猜想,没被容姝亲口承认过,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
  虞千雁努力说服着自己,想把一切异常都埋起来,不去多想,只过好两个人的小日子。这不算自欺欺人,这是她心甘情愿地想再相信一次,再多试一次。
  只是容姝非不愿意去医院,看起来也没什么大毛病,虞千雁也只得由着她。
  虽然是白天,可是窗帘一直没拉起来,房门也禁闭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昏昏暗暗,微型壁炉一样热烘烘地照亮着小片区域。
  房间里没什么声音,很是静谧,床上相拥躺着的两个人各自清醒着,却都不说话,呼吸声清清浅浅地交叠在一起,让这个星际时代充斥着各种先进高科技的房间在这一刻变成了独属于两人的原始洞穴,在这里,一切的焦虑、恐惧、烦躁、惊慌的情绪都被消除掉,只留下无尽的平和安宁。
  虞千雁看了眼窗户,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外面要是能下起雨来,那就再舒适不过了。
  可是这个心愿并没有被上天满足,天气晴得万里无云,就像容姝满腹的真相往嘴边涌了数次都没按照她的期望倒出只字半句来。
  在坦诚这一方面,容姝简直吝啬得像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但眼下的气氛实在很好,若是不心贴心地说些什么,虞千雁总觉得是浪费了光阴。
  在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容姝的心里话之后,虞千雁自己开了口。
  我是不是没跟你提过我原来的事?
  原来的事?是指在成为虞千雁之前吗?
  容姝眼睛亮了亮,悄悄往虞千雁怀里又拱了拱,仰起脸看她,是的,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嗯。虞千雁用像抚摸一样的力道轻轻拍了拍容姝的后背,沉默了几秒,之后才继续道:你就当是在听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宗门,叫凌云宗,那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宗门。宗门很大,有五峰一堂,一峰一主修,堂呢,是执法堂,叫明正殿。有一个女孩儿,她是12岁的时候被师尊捡回宗门的,12岁,这个年龄对于修仙者来说,已经不算小了,不过好在她还算聪明,在习剑方面很有天赋,没多久就依次成功炼气、筑基、金丹,靠着飞快晋升的境界,成了同一辈同门修士里的大师姐
  虞千雁说得没什么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从她刚入宗门,说到她怎么成为的宗门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怎么选定的无情道,参与了哪些对战、走过哪些秘境。
  说她那看起来不着调又暴脾气的师尊实际上刀子嘴豆腐心,最疼爱最会护着徒弟,说几个师弟师妹性格各异,道也各不相同,师尊懒得管,就都是她来领着教导,教他们每日练剑,亲自带他们完成宗门任务、去各大秘境生死淘宝,说执法堂的长老们各个板着脸假装古板威严,实际上偷摸在执法堂后院养了一院子大大小小的灵兽,不用审案子的修炼空隙都在沉迷吸毛绒绒。
  虞千雁不是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任何波澜壮阔、惊险刺激的故事到了她的嘴里都变成某某作恶,一剑杀之、某处艰险,被困,一剑破之的浓缩概括。
  可容姝还是听得很起劲,很专注。
  对于那些陌生的名词,像是炼气、筑基之类的,她听了觉得疑惑,却并没有打断去问,只是默默听着,记下来,然后当作一些既定的事实接受。
  虞千雁向容姝描述的是一个全然不同的新世界,是一片她怎么也想不到的辽阔天地,那里的人生来便以修道变强飞升为目的,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那里不分性别,尊卑等级也更多的是建立在个人实力基础上。
  大宗门里也有修为不得寸进的蠢材或者懒货,同样会遭人轻视,而奋发向上、自强不息的散修靠着自己的天分和机缘提升了境界,所到之处,众人也须得恭恭敬敬地称其为老祖。
  正道修士和魔界修士只是修炼功法不同,算不得死生仇敌,而不论是什么门派什么功法的修士,作恶多端的,都同样会被两道追杀,被天道惩罚。
  婚姻道侣对修士而言也并不是必要的事,修仙大道多独行,随随便便闭个关没准就会过去几年、几十年,出来之后也许想联系的人都已经陨落或是飞升,又或者两边恰好错开了闭关时间,百年见不得一面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因此维持师门之外的情谊也就变得更加困难,会想要去找个道侣的人才是少数。
  那是一片秩序与自由并存的传奇大陆,容姝听罢,心中满是向往。
  但还有一件事,叫容姝很在意。
  虞千雁说完了,喝水润润嗓子,杯子刚放下,容姝便问了:你12岁才进凌云宗,那12岁之前呢?
  12岁之前,虞千雁在流浪。
  一场洪水冲垮了她的家乡,也叫虞千雁变成了个孤儿,无依无靠,在那样贫瘠野蛮的年代,一个没有家人撑腰的女童就是一块肉,一块谁都想来撕咬一口、占点便宜的肉。
  朝廷发了赈灾粮,但那些掺了石子土坷的牲畜饲料一般的粮食,对于一个小女孩儿来说也是很难守得住的,虞千雁费尽了办法才好不容易留下了一点点吃食,又想办法得了一个大姐的照拂,跟着大姐和其他流民一同往别的地方流浪,这才没死在流民的几次暴动里。
  大姐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心善好人,她只是见虞千雁生得秀气,盘算着等自己家人找到新的地方安顿下来之后,把虞千雁卖个好价钱,因此在旁人想对虞千雁做些什么的时候,出于维护自己利益的目的,她也算帮虞千雁躲了不少灾祸。
  虞千雁当然也知道大姐的不安好心,可对那时的她来说,这样一个不抛弃她、会护着她、不抢她吃食的大姐,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被卖掉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要能活下去,在那个灾年吃饱喝足地好好活下去。
  即便她的家人没死在洪灾里,也说不准就不会卖她呢?卖去做丫鬟,去做妓子,做童养媳,跟被大姐卖了也是一样的下场。
  小小的虞千雁见多了苦命人,见惯了生死,心里虽然满是对世道不公的愤慨,对同样被天灾人祸折磨的可怜人的怜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不在苦难中麻木已经是她最大的坚持。
  直到她被师尊捡了回去,命运才彻底改写。
  但这些并不是什么甜蜜梦幻的童话故事,不适合哄人,虞千雁也并没有细说的意思,便只是笑了笑,说:我记不太清楚了,都是些没什么特别的事。
  容姝脸上的笑容微顿,这种含糊其词的敷衍她要是听不出来,也未免太蠢了些。
  只是虞千雁摆明了不想提,容姝也不好追问,毕竟自己还有一肚子烂账没算。
  讲故事的人停了下来,房间里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刚刚才热闹起来的氛围骤然冷却,像是往好不容易燃起来的枯木上泼上一大碗凉水。
  容姝不出声了,心里迟疑着。
  她猜想,虞千雁主动和她提起过往,是不是在试探呢?是在暗示自己也该坦诚过去,彼此交心吗?
  可是12岁之前的事,虞千雁也没说不是吗?
  虞千雁自然也是有几分这个意思,可容姝不出声,不管是不情愿还是没想好,她都不愿意迫着她说。
  再等等吧,虞千雁暗道,等到容姝心甘情愿。
  不愿气氛就这么急转直下,白费了功夫,虞千雁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