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公子,这件事情可该如何处置?”陈立汇报完,看了一眼邵清,却还是朝江冷问了出来。
  只他刚问出来,江冷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幽如寒潭的眼眸定定地望了陈立一眼,声音冷冽道:“先生有何高见?”
  陈立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自己的把戏在江冷的眼里上不得台面。
  若是私下里问王爷这件事情,刘朝恩怕是就保不住了。
  可这人是给王爷立过大功的。如今大业未竟,就处置功臣,怕是会让底下的人寒心。
  他方才下去,范迟一边核对他便在苦想对策。好不容易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刘朝恩杀不得,可王爷不会管这件事情。
  那便只能从五殿下身上下手了。
  趁着五殿下在的时候问出来,或许江冷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便说不出太绝的话。
  这一松口,才是刘朝恩的生路。
  只是可惜,这样的事情怎么瞒得过江冷?
  方才的一瞥便是警告。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话也说出了口,容不得陈立退却了。
  他看了眼邵清,又看了眼江冷。脸上带着些许的决绝,恭敬地朝江冷道:“公子,属下觉得这事该当搁置封存。”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纵然刘朝恩十恶不赦,搜刮民脂民膏,残害陇地百姓,可他为您筹集军饷是真的,为怀王立下汗马功劳亦是真的。”
  “若是此刻闹大了,只怕令怀王殿下难做,折损的是他的颜面。”
  邵清听见这话白了脸。
  虽然有所准备,可听到陈立如此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他知道“虽然”的后边才是重要的话,可陈立方才嘴中的那些“虽然”,可是陇地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啊。
  如何就这样轻飘飘地略过去了?
  “好一个‘虽然’。”江冷和他想的一样,陈立刚说完,他便冷笑道:“你的一个‘虽然’,饿死的是陇江二十余万百姓。”
  “他们还尸骨未寒呢。”
  “这个事,刘朝恩做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便有失察之罪;如今知道了,却还要为了大局将他搁置、放下。”
  “若是如此,我们和太子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公子也莫要这样说。”陈立看到江冷亲自开口,脸微僵了僵。
  却还是硬着头皮,朝人拱了拱手道:“我们与太子自然自是不同。”
  “政令举止行径,皆是如此。”
  “刘朝恩此事是个人所为。更何况他与威南侯还是姻亲,若是此刻劝说怀王殿下动了他,到时候只怕江南动荡。”
  “我们左支右绌呀。”
  “五殿下,你如若不然劝劝我们公子?”
  “我家公子的心性您也知道,即便放过他,也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如此狼心狗肺之徒,我等亦不耻。”
  “他做的隐秘,暂时无人知晓,只要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缓了过来,自会与他算总账。”
  邵清没说话,他不想这么劝江冷。若是真劝,也是截然相反的。
  而且这也容不得他置喙。他不是怀王的属下,亦不是陈立的上司,总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不腰疼。
  一时之间,因着他的沉默,屋子里沉寂了起来。
  唯有江冷淡看着他们。
  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确实都不愿说话了,才抬手拉了拉邵清的手,轻捏了捏道:“我的第一谋士,如此让我顾全大局。”
  “你便不为我着想着想吗?”
  “哥哥说笑了。”邵清抿了抿唇,还是客气道,“邵清是外人,哪里有越俎代庖之理?”
  “能在这里旁听,已然是哥哥给我面子了。”
  “都已叫哥哥了,便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便是。”
  ”如若不然,我便只能顺着我这位谋士的话了。”江冷淡定说着,只那双眼睛一直望着邵清。英挺的眉眼此刻平静却又有些寂寥冷清。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邵清回望了他一眼。忍不住便伸出手点在那人的眉宇间,想要将那缕孤独扫没。
  是啊,他的第一谋士都是这么想的。
  纵然是那么聪明的人,也懂不得他到底想要什么。
  邵清却一点就通。
  因着他们一样。
  邵清眨了眨眼,因着江冷的无声鼓励,他深吸了口气,望着陈立跟人道:“陈先生,方才有一句话,邵清觉得极为不妥。”
  “他做得再是隐秘,也还是有人知道的。”
  “那便是百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差,他们是记着的。”
  “几十万陇地百姓的性命,靠他一个刘朝恩,瞒得了多久?”
  “你们现在遮掩,可若有一天刘朝恩反因此要挟你们,让你们和他一样做出这些丧心病狂的抉择,你们该怎么办?”
  “人的底线一旦失去,还能再回来吗?”
  “到时候,纵然你们觉得你们与太子之流云泥之别,可在百姓眼中,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先生如此高瞻远瞩,怎就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邵清一口气说完,一点情面都没给陈立留。
  待到住了嘴之后才暗自后悔自己怎么又冲动了。
  这样的实话,说一次,错一次。
  若是太子,他只怕又要挨巴掌了。
  可他面前坐的不是太子,而是江冷。
  江冷在他说话的时候便专注望着他。
  那深幽的眼眸宛如翻涌的波涛,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浩瀚而深沉。
  因着看得太沉醉,邵清说完,睨了他一眼,他才转过了头。
  望向陈立的时候,眉眼间止不住的快意。
  他轻然淡定道:“他说的,你也听到了。”
  ”可觉得有道理?“
  陈立的脸有些发青,在沉思了良久之后,终是让僵硬的嘴唇挤出一丝笑容,艰难地点了点头道:“五殿下的话亦有道理。”
  “既如此,属下下去再好好想想。”
  ……
  陈立下去了,时候也不早了。
  虽然被怼了一顿,陈立临走之时,还贴心告诉邵清,案卷已经放回在了车上。
  冬日外边已经冷了,邵清穿着官袍,准备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进来的时候太过心急,大氅还在车里没有拿。
  他方迟疑了一下,身上便被披上了一个云锦缂丝面的白狐皮鹤氅。不知道江冷从哪变出来的。
  邵清一眼就察觉出这件鹤氅不便宜。
  白色的狐狸毛从邵清的脖子处露出来些许,玉面映着氅衣,宛如红梅映雪,更显得那张脸清新脱俗,灿若朝霞。
  邵清只随意立着,就让人看得痴了。
  方要踏出去,便被人抵在旁边的墙壁上亲了个彻底。
  后背被那人宽大的手垫着,倒不硌也不凉。那人的气息从上包裹而下,唇齿相依时,热气熏红了邵清的脸。
  直到白玉一般的手腕上也因着人的揉捏泛出了点点红痕。那人才坏意笑笑。
  漆黑到掺不进一丝杂质的眸眼定定望着邵清,像是一头野兽垂涎着最为柔嫩可口的羔羊,要将人吞吃入腹。
  “那日我看到这件鹤氅便觉得衬你。”男人狭长的眼眸微眯,嘴角渐渐绽放开来,宛如早春化冻的瀑布,仍旧冷意十足,却又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满足。
  邵清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窝在人的胸膛里,感受着他的火热。偷偷动作,踮起脚尖,亲了亲人的下巴。
  小声道:“才不是大氅衬我。”
  “是刚才我说了你想说的话,你开心罢了。”如若不然,又怎会忍到现在才亲自己?
  第34章 围堵
  你们俩的情趣,你说什么都对。
  快要夜深的时候, 胶黏的两人才分开。江冷派人将邵清送了回去,待到回来的暗卫报了平安, 这才在熠熠火光下,淡淡启口问道:“陈立呢?”
  一旁的范迟胆战心惊,心中叫苦不迭。
  却不得不垂着头恭敬回道:“王爷,陈先生他自觉辜负了王爷,而今再羞于面对您。”
  “此刻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听候您发落呢。”
  江冷便凉凉道一声:“倒是乖觉。”
  “您真的要遣他走?”范迟惊讶了一声。
  随即连忙跪下道:“王爷恕罪, 他算计五殿下是该死,可当真要让他离开吗?王爷,他可是您的爱臣呀。”
  江冷瞥了一眼范迟,没有立即说话。
  范迟这人哪里都好,唯有那张嘴,偏喜欢说人厌烦听的。
  “他自己都知道京城呆不住了。你自作多情为他求什么情?”
  江冷眯了眯眼,继续道:“北地和江南, 让他选一个吧。也不枉辅佐我一场。”
  北地是李峻亭的地盘,那里正在闹灾。又有胡人虎视眈眈,很不安稳。
  江南倒是好, 可永安侯对王爷……素来喜欢指点。陈立回去了,只怕定要被追着问东问西, 恐怕亦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