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贺渡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肖凛有些奇怪,道:“贺大人问这些,是要劝我安分守己?”
  贺渡转过身去,道:“不,只是觉得,殿下如此做太过孤注一掷,得不偿失。”
  肖凛怔了怔。
  可能是他烧糊涂了,居然听出了一丝怜惜。可惜他病中乏力,又对着一位政敌掏心掏肺说了半晌,实在无心再去探究贺渡演的什么戏,于是潇洒地一挥手,仰面倒在了枕头上,道:“得失与否,让后世去评说吧!”
  “殿下累了?”贺渡见他面露倦色,也便不再多言,“那歇息吧。”
  肖凛翻了个身,懒懒地摆了摆手,不再理他。
  贺渡替他掖紧被子,默然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但他没有走远,伫立在廊下雪后的花圃中,久久未动。
  他在反复思量刚才那一席话。
  原来肖凛心中一门清,他分明知道哪些举动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利——收编西洲军、建立血骑营、抗旨引战、越州出兵、最后还大胜归来——无一不是狠踩朝廷逆鳞,无论单拎哪一条出来,都足以让朝廷下定决心对西洲王室赶尽杀绝。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这些事做了个遍。
  元昭帝下旨召肖凛入京,名为封王,实为清算。但以如今西洲的实力,已经没必要对朝廷言听计从。肖凛可以装病不来,至少可以避一阵风头。
  可他偏偏带着一身未愈的伤,还不携一兵一卒,大摇大摆地就来了。
  肖凛能顺利入京,没被刺客刺杀在半路,贺渡觉得他已是福大命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因为急不可耐地要个西洲王的封号?
  可肖凛已是西洲的无冕之王,他不是蠢人,亦不会做无用之事。
  那他所图,又能是什么?
  第5章 白露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大夫。◎
  腹部伤口拆线前,肖凛下不了床,退了烧也没那么多觉可睡,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瞪着天花板发呆,百无聊赖到甚至能听见生命从自己体内流逝的声音。
  “吱呀——”
  是房门推开的声音。
  这几日肖凛听见这动静就烦躁。门开了,有脚步声,就是姜敏。没脚步声,就是他不想见的人。
  贺渡会轻功,且功夫不差,走路没有一点声息,经常吓人一跳。
  肖凛侧耳听着,没声,是贺渡。
  他立刻躺下装睡,却又听着响起了脚步声。
  “姜......”他爬起来刚要开口,却看到了一身朱砂红如幽影般的武袍。
  本就不美好的心情更加阴郁。
  贺渡俯下身看他的脸色,道:“殿下醒了,今天还疼不疼?”
  肖凛只得撑着坐了起来,道:“扎你一箭你试试。”
  贺渡扶着他的胳膊,待他坐稳,挥一挥手,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灰鼠褂子小圆帽,面容黝黑,四十多岁的模样,背着一个大药箱。那药箱子,比齐彬的足足的大一倍。
  贺渡介绍道:“这是长安名医,秋白露秋大夫。”
  肖凛耳尖一动:“秋白露?”
  “是,白露医馆的秋大夫。”
  这个名字他知道,是司隶地区赫赫有名的云游大夫,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只不过他行踪不定,许多时候不在司隶。想找到他,可遇不可求。
  而且,这个秋大夫有个极清高的毛病——他不诊达官显贵,尤其世家子弟,给多少钱都不治。
  贺渡道:“齐彬医术不差,但到底是御医出身,治病循规蹈矩,用药求稳,顶多不出错而已。秋大夫擅调内伤,更对殿下的症候。”
  肖凛又忍不住打量他。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这位神医破了例为自己这种世家子诊病。
  “以后就由秋某来给殿下瞧病了。”秋白露一边解着药箱,一边取出几样器具,说着话就上前来翻肖凛的袖口,准备把脉。
  肖凛下意识抽手:“等等,等等!”
  “等什么?”秋白露一把将他拉回来,搭上脉便屏息凝神。
  片刻后,他又撩开被褥,翻起肖凛裤脚瞧了眼。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肖凛无力的小腿上,而盯上了他的膝盖。秋白露一指头戳进他膝弯,正摁着某处穴位,肖凛倒吸一口凉气,腿狠狠一抖。
  “膝盖不好,是吧?”秋白露放下裤脚。
  “……嗯。”肖凛闷声应了,把被子扯回来盖住,整条腿都被戳麻了。
  “阴天就疼?”
  “是。”
  贺渡抱着双臂,道:“怎么还有膝盖的伤?先前殿下没提过。”
  “劳损。”秋白露抢着回答,从药箱里掏出个瓶子,“你小腿虽然麻痹,膝盖尚有知觉。你要再不当回事,等哪天膝盖也废了,哭都来不及。”
  肖凛有些无言。
  “我倒是好奇,”秋白露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又不走路,膝盖居然会劳损,你干什么了?”
  肖凛随口道:“敲着玩儿。”
  “……不说拉倒。”秋白露又在他小腿上拍了一掌,“还有你这小腿,当年要是遇上我,我保你不会残废。”
  “残废”这俩字肖凛属实听着不顺耳,皱了皱眉。这么嚣张的大夫,他还真头一回见,手也没伸去接药。
  秋白露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无人接,突然生了气,眼一瞪,直接把药揣了回去:“你爱用不用。”
  肖凛原本半垂着的眼皮“唰”一下全抬起来:“你说什么?”
  秋白露冷哼一声:“看我作甚?不识好歹。”
  “放肆。”肖凛皱眉。他虽然当了十五年质子,但身份在这摆着,活了这么大,还没人敢当面这么跟他说话。
  秋白露却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转身拔脚就要走。
  一旁看戏的贺渡这才伸臂拦住他,笑道:“秋大夫,药还是得涂的。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交不了差。”
  秋白露不客气地道:“少糊弄我,太后巴不得他病死在你这儿。”
  贺渡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也就是看在你面子上。”秋白露斜眼瞪了肖凛一眼,抬手把药瓶丢了过去,正好落在贺渡怀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
  “人脾气是怪了点,但医术没得说。”贺渡把瓶子给他,“殿下别介意。”
  肖凛这辈子的涵养都在今天派上用场了,深呼吸道:“我用你多管闲事?”
  “讳疾忌医可不好。”贺渡笑道,“我是为了殿下身体着想。”
  他仗着肖凛腿脚不好,不能把他踹下去,在床边坐了下去。
  “殿下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再找个大夫来一同看看这药。”
  肖凛指了指门:“出去。”
  贺渡一点不带耽搁,起身就走,走出去还不忘嘱咐:“一日涂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他掐好时间闪了出去。再多说一个字,肖凛的药瓶就要飞到他脸上。
  贺渡不知道揣的什么心思,日日来肖凛跟前晨昏定省。偶尔会带些宫中精致的小吃,或南方送进京中的反季果子给他,闲来无事还会提几句朝中消息,说是“解闷”,虽然句句不提要紧之事,但还是殷勤得过了头。
  秋白露也在贺府住了下来,时不时写两个方子来唠叨几句。有时夜深,肖凛就能听见外间贺渡轻声与秋白露谈及他的病情。贺渡可谓事事周全,连药材如何选、药汤几时熬、几时喂服,全都细细过问。
  肖凛这辈子没被如此事无巨细地照顾过,要说心里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可身在长安城,最忌讳的就是被糖衣炮弹迷惑了双眼。贺渡是太后亲信,只这一点,他们注定就是形同陌路的关系。
  可哪怕是为了讨好太后,这人能演得如此肖像也是种本事。
  肖凛胡思乱想了一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微晃,倒映出他清减的脸色。
  算算日子,自己进京已有十日。
  十天里,一半在发烧,一半在和贺渡虚与委蛇,自己要办的事全然抛下,还一点眉目都无。
  肖凛戳了戳肚子,拆了线后伤口虽然还有些拉扯感,但已不再剧痛。他在贺府待得快要憋死,想了想,侧头冲着窗外唤道:“宣龄,你进来一下。”
  廊下值守的姜敏应声进屋,道:“殿下要吃东西吗?”
  “不吃。”肖凛道,“随我出去一趟。”
  姜敏捧来狐裘与袍衣,替他穿上,理顺衣领袖口,道:“贺大人今日上朝去了,要不要知会他一声?”
  “知会个腿。”肖凛脸一板,“我住在他府中,又不是坐牢,去哪儿还需禀他?”
  姜敏闭了嘴。
  推开屋门时,天光微曦,廊下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砖嶙峋的色泽。
  肖凛瞥见廊下台阶时,忽地停了片刻。他四下环望,发觉不知何时起,这府中所有台阶都被改作了斜坡,青砖打磨得平整细致,轮椅碾过时几乎没有一丝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