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声音刻意放低,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让肖凛险些以为听错了话。
  贺渡走后,姜敏擦汗道:“可吓死我了,您怎么就当着他面提这茬,万一他去告状可怎么好!”
  肖凛继续翻起话本子,道:“怕什么,我要是私下打探,被人抓到是我的罪。而我坦坦荡荡向他索看卷宗,不过是关心家人,有什么错。”
  话虽如此,他翻看书页的手指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贺渡告密与否,而是他末了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
  肖凛当然懂白纸黑字怎么编都成,但那话,贺渡本不必说的。
  说了,就成了实打实的提醒。
  贺渡离去不久,府门忽然传来声响,片刻后,有人提着宫灯,步入了内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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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恩情
  ◎长宁侯,对肖凛有再造之恩。◎
  来人是个年轻太监,朝肖凛行礼笑道:“打扰殿下歇息。陛下挂怀世子病情,特遣奴才前来送些药材。”
  肖凛支起身,道:“谢公公跑一趟。宣龄,收下。”
  姜敏上前接下礼,那内监却并未离去,反而细细打量着肖凛的脸色,状似关切道:“殿下这面色,怎还是灰扑扑的,莫非贺大人照料不周?”
  “没有的事。”肖凛道,“病去如抽丝,总要慢慢养才能好。”
  内监眼珠一转:“那么贺大人,照料得可还尽心啊?”
  肖凛打量了他一眼,道:“的确尽心。公公看着眼生,是在何处当差?”
  “奴才魏长青,在御前当差。”他扫视四下,“贺大人呢,不在?”
  “不知道。”肖凛道,“许是忙去了,是不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要不我叫人请他过来?”
  魏长青忙摆手笑道:“不必不必,奴才只是随口一问。”
  又说了几句例行寒暄,便躬身告辞。肖凛目送他离去,心里怎么想怎么古怪。
  此人来得蹊跷,又眼神滑溜,莫名屡次提起贺渡。与其说是送药,不如说是来探底。只可惜肖凛离京太久,确实不认识此人。
  魏长青出得贺府,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长乐宫西侧偏殿,一只金丝雀在笼中啄食饵料。蔡无忧拈着一枚金盒,正从中挑食逗鸟。
  魏长青快步入内,恭敬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蔡无忧道:“世子殿下的身子骨还撑得住么?”
  “看着精神还行,就是脸色发灰,气色不大好。”魏长青如实道,“听说贺大人每日守着,不敢懈怠。”
  “难为他了。”蔡无忧道,“他心里清楚,要是世子真在贺府有个好歹,西洲王府和血骑营不会放过他。”
  魏长青不解,问道:“可是师父,肖家屡屡不知进退,如今世子又孤身入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趁机除了他,日后岂不更难收拾?”
  蔡无忧笑了,道:“蠢材,世子既敢只身入京,你真以为他没备后手?你真动了他,血骑营怕是敢连夜杀到宫门口。”
  魏长青一怔:“可京军五万悉数在咱国公爷手底下,他们岂敢?”
  蔡无忧继续道:“若只是血骑营一家倒也罢了,西洲王妃之母出身巴蜀王府,岭南王妃又是肖家女。诸藩互结亲族,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藩王嘴里的忠君爱国值几个钱,真杀了世子,这京城还能太平几日?”
  魏长青小心地道:“可他,毕竟是两位主子的一块心病……”
  “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蔡无忧勾起一颗饵料送入笼中,“朝局千变万化,陛下与太后自有算计。该敲打的敲打,该清除的迟早有法子一个个收拾了。你急什么?”
  魏长青讪讪低头:“师父教训得是。”
  “做奴才的,听令行事。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
  蔡无忧理了理拂尘,道:“眼下你要操的心,是孝纯太后的祭日礼。陛下仁孝,年年要祭奠生母,祭礼若办不好,掉脑袋的可是你。”
  魏长青赔笑:“是是,弟子这就去办,只是……”
  “嗯?”
  魏长青犹豫道:“孝纯太后出身宇文氏,如今宇文家已被抄家削爵,这祭礼……”
  蔡无忧厉声打断:“孝纯太后乃陛下生母,与其母族何干?”
  “是是是,徒儿明白,依旧照旧规办理。”魏长青连连称是,作揖欲退。
  “慢着。”
  魏长青立刻停下,恭谨道:“师父还有何吩咐?”
  蔡无忧道:“贺府那边,继续盯着。”
  “是。”魏长青应声,再拜退出。
  贺渡下朝后带回一句消息。他说,调阅重案卷宗需得陛下朱批,折子已经递上去,回信需等个两三日。
  肖凛应了一声。反正他如今困在这长安,急不得,也不必急。
  入夜,贺渡在书房中照常批阅公文。
  重明司事务繁忙,贺渡每天下值后也不得闲,只是处事时他从不避着肖凛。肖凛也逐渐习惯他待在身边,跟他同处一室,常常无话,也不觉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像是有了默契,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互不打扰,各自安静。
  不过有时无聊,肖凛也会看着他胡思乱想。
  贺渡的长相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绝对不好相处,自己落在这人手里,估计要吃些苦头,哪怕不撕破脸,至少也该趁机谋点实利才对。可小半月下来,贺渡的一举一动都似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礼貌温和,不仅没半分越礼之举,反而照顾得极尽周到,滴水不漏。
  这样的贺渡,让肖凛很难把他与外头传得神乎其神、阴险狡诈的“太后宠臣”重合起来。也看不出他跟韩瑛口里那个嚣张至极、横行霸道的鬼见愁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是人心有偏见,还是人本就有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正思及此,姜敏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喊道:“殿下,不好了,山庄闹贼了!”
  “什么?”肖凛合上戏本子,“什么贼?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姜敏道,“我今儿去打扫,刚进布草房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进去一瞧,果然有个脏兮兮的家伙藏在角落里。我立马动手,把他拿下了。”
  肖凛道:“一个空了一年的庄子,有什么好偷的?那人现在何处?”
  “我让人捆了,押回来了,就扔在柴房里关着。”
  “胡闹!”肖凛忍不住道,“贼人怎能带来贺大人家,惹出事怎么办?”
  贺渡放下笔,温和地道:“无妨。殿下去瞧瞧吧,要真偷了东西,我可以替你料理。”
  贺府柴房。
  角落里蜷着个人,衣衫破烂,满脸泥垢,头发打结成团,缩在柴堆后头,活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姜敏解开绳索,拎起他道:“就是他,在墙根下开了个洞,钻进山庄布草间。我今早一去,屋里乱七八糟,垃圾堆得比人高,估摸着他趁庄子空着,在那儿安了个窝。”
  那人被揪着脖领子也不知道反抗,双眼滴溜乱转,时而望天,时而盯人。见着肖凛,竟像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啊!”地大叫一声,浑身一颤,双腿踢蹬着往后瑟缩。
  肖凛定定望着他,也不嫌脏,伸手捏住他下巴,把脸抬了起来。
  是一张十来岁少年的脸。少年猛然受惊,失声尖叫。
  “啊啊啊——!”
  肖凛当即一手捂住他嘴,道:“宣龄,拿水来。”
  姜敏忙去端了水盆与帕子,道:“这小贼太脏了,让我来吧。”
  “不用。”肖凛接过帕子,亲自蘸水替他拭洗。
  少年瞪着他,惊慌情绪被他温柔的动作安抚了几分,渐渐平静下来,喉间发出几声沉闷呜咽。
  擦干净污泥后,那张瘦削的脸逐渐显出些模样来——颧骨高耸,鼻梁塌瘪,眼窝深陷,神情茫然。
  肖凛唤道:“王小寻?”
  少年倏地抬头,眨了眨眼,似是听懂了,伸手抓住肖凛的袖子,抹上了一个黑乎乎的手指印:“娘说今天有鸡汤,你别抢……”
  姜敏挠头:“殿下,这人你认识啊?”
  肖凛目光不离那少年,道:“是长宁侯府厨娘王氏的儿子,出生那年被他爹丢了,王氏独自拉扯他长大,侯爷见他可怜,就留在府里养着。去年抄家,王氏也没逃出去。”
  他顿了顿,黯然道:“我以为这孩子早不在了。”
  王小寻嘴角一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嘿嘿”笑了几声,又伸手去摸肖凛的脸:“世子爷……你长大了,娘说你最爱吃她做的甜粥了……”
  肖凛怔了怔,没避开,任他手掌在自己脸上又拍又摸。
  七年了,物是人非。这孩子看着疯疯癫癫不太正常,居然还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王小寻抓着他的袖子,来回摇摆:“世子爷,你怎么在这里?侯爷去打猎了,没带你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