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操!”
  周琦当即破口大骂:“从前好歹是寄住在宇文府,如今却让重明司看着你,那贺渡是个什么货色,他丫的能安什么好心?”
  贺渡恶名远扬,连西洲人都颇有耳闻。
  “你先别急,他倒没对我怎样。”肖凛实话实说,“你们要遇着重明司的人,权当没看见,能避就避,千万别起冲突。眼下我处境尴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众人道:“明白。”
  当晚,肖凛在山庄陪他们吃了个团圆饭。饭后,他跟敏一同回了城。
  深更半夜,贺渡不在家,不知做什么去了。那一夜他未归,此后几日更连个人影都无。肖凛本还有话要问,却在这个时候找不到他人了。
  “算了。”肖凛想,“不回来拉倒,省的天天在眼前晃的心烦。”
  十二月初二,孝纯太后祭礼如期举行。
  肖凛一大早被宦官接进宫里,正午宫钟长鸣三十六响,金銮道开,宫门大张。
  时隔数日他终于见到了贺渡。他一身红衣,腰佩长刀,立于宫门一侧。从他身边经过时,对肖凛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肖凛停步,道:“这几天去哪儿了?”
  他道:“当值。”
  肖凛道:“一会儿外面等我,我有话问你。”
  他微一点头,算是应了。
  永安宫前,礼部早早布置好了祭坛,香烟环绕着孝纯太后宇文氏的牌位。元昭帝为首,率众嫔妃依序祭拜。皇后陈氏因身怀有孕,未能前来。
  孝纯太后为先帝宠妃怡贵妃,产下一对龙凤胎后血崩而殁。皇子刘璇被陈贵妃收为养子,三岁登大宝,成如今元昭帝。
  帝虽不识亲母,但在当今太后教导下,即位后即追封生母为孝纯太后,年年亲祭,以彰孝道。
  肖凛出生那年,也是怡贵妃殁年。他没有见过这位早逝的姑母,谈不上有情分,总觉得太后让他跟着拜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昭帝在灵前宣读祭文,言辞哀恸,涕泪交下。也不知道这些年他都吃什么了,身形发福臃肿得厉害,孝服被撑得鼓鼓囊囊,没有一点皇帝该有的威仪。
  肖凛对这个有着长宁侯血脉的皇帝真是一点喜欢不起来。
  离京前他对元昭帝的印象不深刻,这次回来他有意观察。元昭帝和他一般岁数,正是男子成家立业的好年纪,却对太后亦步亦趋,连说句话都要先打草稿,办事一应随太后的意思。
  尤其是长宁侯案上,听说这位皇帝居然没有为母家申辩半个字,就连搜查出的所谓证据,他连个“务必仔细验证真伪”的话都没有跟三法司说过。
  元昭帝的所作所为让肖凛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这世上还有当傀儡上瘾的人。
  “太后驾到——”
  宫门开启,陈太后在众人簇拥下步入永安宫。皇帝与众嫔妃立时让出一条道,齐声跪迎请安。
  祭坛前,蔡无忧从香案上取出三柱清香,恭敬地递入太后手中。太后将香插入香炉,双手合十念了一段祝祷。
  进完香,蔡无忧垂眉奉水,为太后净手,又递上丝绢,元昭帝接来擦了擦眼,红着眼眶环顾左右,视线最终落在肖凛身上。
  “世子气色好多了。”元昭帝道。
  肖凛道:“承蒙陛下与太后照顾,臣已大有好转。”
  太后微笑道:“你来京小一个月了,住得还习惯?”
  肖凛也笑:“臣幼时就在京中长大,如今回京,就像回家一样,怎会不惯。”
  “可不是么。”太后点头,“说来,长安才是你的故土。你来的时日不算短了,西洲那边可还安稳?”
  肖凛道:“母妃坐镇王府多年,臣不担心。”
  “西洲王妃能干,哀家有所耳闻。”太后道,“只不过你这一走,血骑营群龙无首,若有懈怠,再给旗人可乘之机便不好了。”
  元昭帝接口道:“朕正思量着,从京中挑几个将门之后去血骑营任监军使,一则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后辈去历练一番,二来也好在你不在时,替你分担些军务。世子以为如何?”
  肖凛恭顺地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当全力配合。”
  元昭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脸上再无半点宣读祭文时的哀容。
  魏长青手中捧着一封信,匆匆碎步上前,凑近蔡无忧耳边低语几句。蔡无忧立即接过信函,双手奉上:“启禀太后、陛下,长公主殿下自烈罗来信。”
  “哦?”元昭帝接过信,拆封扫了眼内容,“琼华问母后安,还照例托朕代她拜祭孝纯太后。”
  太后点头:“那孩子虽远嫁外邦,倒是个有孝心的。”
  蔡无忧又取来三根香烛,元昭帝接过焚香叩首,道:“年节将近,该给琼华备节礼了。”
  “陛下不说,奴才也已着人去挑了。”蔡无忧恭敬道,“诸臣家中也有不少进献之物,奴才挑了上好的,择日一并送去。”
  “嗯,还是你办事周到。”元昭帝叹了一声,“琼华,终究是朕这个做兄长的对不住她。”
  蔡无忧“嗐”了一声,道:“公主远嫁和亲,是为了岭南和平。要不是岭南王无能,不能早除烈罗,长公主哪里用得着和陛下骨肉分离。”
  太后眉头一紧:“岭南王……”
  元昭帝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蔡无忧跪下道:“瞧奴才这张嘴呀!又惹太后和陛下不快,真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的不是你。”太后转身离开,元昭帝扶着她,一同离了永安宫。
  祭礼毕,肖凛脱了孝服出宫。
  “咳咳!!咳——”
  轮椅转到青龙大街一侧枯柳下,他扶着树干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吐出去。
  寒冬腊月里,他咳出一脑门冷汗。已许久没有病发得这般厉害,姜敏赶紧从怀中掏出药瓶,将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肖凛刚把药吞下去,忽然抽了一口气。他皱着眉,在树根处吐出一口带血的痰。
  “还好吗?”
  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片丝绢,肖凛抬头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接过擦嘴,在白色丝绢上留下了一抹刺目殷红。
  “怎么有血?”贺渡眉头一拧,俯身过来细瞧他脸色。
  肖凛推着他道:“没事。”
  “我去找秋大夫。”
  “别。”肖凛又把他拉了回来,“真没事,是咬着舌头了。”
  贺渡上手要捏他的嘴:“给我看看。”
  肖凛一巴掌甩了上去:“看什么看,舌头还要给你揪出来看?”
  “真没事?”贺渡狐疑。
  肖凛在嘴里转着火辣辣疼的舌头,模糊不清道:“真没事。”
  贺渡端详他脸色很久,才道:“殿下也不必动气。监军使之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监军使,说白了就是眼线。血骑营全是肖凛的心腹,安插几个长安世家的人过去,一是为了分化离心,二是为了掌握血骑营的动向。
  肖凛一人在京不够,那十万兵游离关外,依旧是个让人睡不着觉的大患。
  肖凛清了清嗓子,靠回轮椅背上:“你还有让太后收回成命的本事?”
  “这不好说。”贺渡道,“殿下叫我来,是想问什么?”
  肖凛又咳了两声,道:“那些书信我已经看过,只想问一句,贺大人,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贺渡摸着腮上结痂的伤口。粉饰之下,那日被暗器擦伤的痕迹已不甚明显。
  他答非所问:“殿下若有空,不妨陪我走一走。”
  皇城根下不是说话的地方。肖凛道:“随便。”
  贺渡道:“身体可还撑得住?不然改日也可。”
  “你这么闲?”肖凛抬头看他,“要让人看到你常跟我混在一处,不怕引人怀疑?”
  贺渡不以为意地道:“照料殿下是我份内之事,旁人说什么,不妨。”
  “成。”肖凛拢了拢狐裘,“那走吧。”
  贺渡顺势从姜敏手中接过轮椅把手,推着他转入青龙大街旁一条小巷。
  “哎——”姜敏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人推走,正要追上去,肖凛回头道:“你先回去吧。”
  姜敏脚步一顿,无奈地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街角。
  贺渡推着肖凛一路慢行,街市人流渐散,屋舍上空的炊烟也被甩在了身后。肖凛道:“你要带我去哪?”
  贺渡道:“去看些有趣的东西。”
  街景愈发偏僻,肖凛迟疑道:“贺大人莫不是想寻个犄角旮旯杀了我?”
  贺渡听到他冒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哭笑不得地道:“想杀你,晚上拿个枕头闷死就好,还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肖凛也觉自己方才那话突兀得很,自嘲地笑了一声。
  抵达时,已近黄昏。
  这是城南一处热闹河坊街,紧邻南下运河,船只来来往往,贩夫走卒沿河叫卖,炊烟与人声交织成一副热腾腾的冬日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