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司原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渡忽然笑起来,没有温度的低沉嗓音在狭窄的牢房中回荡。
  司原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道:“你、你笑什么?”
  贺渡道:“笑你不值。这案子就算查到张冕头上,他爹是何许人?真要治罪,也不过是吃几个板子、回府闭门反省就完事了。但你,跳出来替人认了杀朝廷命官的罪,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他声音不高,也没有恫吓之意,可冥冥之中就让人毛骨悚然。
  司原嘴唇抖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吧,”贺渡道,“我们做个交易。”
  “什、什么?”
  “你说实话,我保你一条命。”贺渡道,“不亏吧。”
  司原有些动摇,迟疑地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贺渡还想说什么,狱中忽地响起几声咳嗽,一个人走了进来。
  魏长青皱着眉挥了挥袖子,对这牢里霉味满是嫌恶,道:“贺大人。”
  “何事?”
  “太后娘娘召您入宫。”魏长青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司原,“此案既已有人认罪,就不用费事再查了。”
  贺渡站起来就走。司原却又高声喊道:“大人!我还有话要说!”
  贺渡脚步未停,道:“晚了。”
  机会转瞬即逝,抓不住怨不得旁人。贺渡不再理会他,离了监狱,和许尧一同入宫面圣。
  元昭帝听这事已经听烦,干脆不来,两人直接去了长乐宫回禀太后。
  太后听后,道:“诬赖西洲王世子,罪无可赦。”
  许尧道:“臣明白。”
  太后起身,抬手一招,贺渡会意,上前扶住她。二人沿廊入了偏殿。殿中佛龛香烟缭绕,数盏长明灯映着一尊金佛。
  太后长年礼佛,每日焚香祈福。贺渡取过香烛递给太后,太后执香躬身作拜,一边道:“肖凛可有出怨怼之语?”
  “没有。”贺渡道,“世子殿下似乎不想把此事闹大。”
  太后“嗯”了一声:“他难得懂分寸,就是那张冕实在胆大妄为,他和世子有何仇怨?”
  贺渡道:“臣察觉,他似是惧怕血骑营。监军使一职身负重责,他京师长大,没见过真刀枪,骤然受命,许是恐惧怕死。”
  太后皱眉道:“不堪大用,如今的世家子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哀家有心责罚,但车骑将军效力年久,怕伤了老将之心。”
  贺渡道:“罚他,不一定要用刑罚。”
  “你是说?”
  “张老将军就他一个儿子,是往接班人上培养的。太后让他去监察血骑营,委以重任,他却不识抬举。既然不想入仕,就再也不必入了。”
  太后将香插上,闭目转起佛珠,道:“也罢,等车骑将军告老,这空出来的位子,再找贤能者填就是。”
  “是。”
  “不言。”太后微笑看他,“你在哀家身边多年,哀家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你想不想去京军历练历练?”
  贺渡露出一副敬惶之色:“太后?”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太后笑道,“原先的老臣之家里能顶事的人却越来越少,你虽无门第,但有实才。论前途,重明司终究不如军中。你别急推辞,好好想想再说。”
  贺渡深深一拜:“太后如此信重臣,臣自当万死不辞。”
  “哀家会和国公说一声,等明年开春,让你去军中学一学。”太后抚着他的肩膀,“别让哀家失望。”
  “臣必竭尽全力。”
  见太后面色和缓,贺渡趁势道:“太后,监军使一职,可还需另择人选?”
  太后未急着回应,反问:“你觉得呢?”
  贺渡道:“臣认为,世子虽在臣府上,但西洲尚有卞灵山、周琦等猛将把持兵权,现下出了栽赃之事,倘若再强派监军,逼迫世子太过,恐生不虞。”
  太后思量片刻:“有理,这事肖凛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生疙瘩,监军使一事先缓一缓吧。”
  贺渡嘴角一勾:“太后英明。”
  应付好太后,贺渡回到重明司,脸上早已没了受宠若惊的表情,又成了那副阴冷森然、令人避之不及的面孔。
  太后派他去填补京军空缺,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17章 窥探
  ◎姜敏小剧场。◎
  贺渡把重明司里当值的人提溜过来,安排了一桩差事:“把去年长宁侯案的卷宗全部起出来,找找有没有个叫司贤的人。”
  去年从兵部调来的岭南军花名册仍留在案库里,记着七万现役士兵的姓名。几个人围在灯下翻查,从早翻到晚,翻得头昏眼花,中途还看吐了一个,才终于在巽风营下名录里找到了司贤的名字。
  岭南军是大楚规模最大的步兵师,下辖四营。宇文珩在军中历练时,就是巽风营出身,他的副将和心腹多半也都在此营。
  贺渡看着名册,突然想到什么,道:“长宁侯这案,首告者是谁来着?”
  下属翻出卷宗,道:“是巽风营统领,薛庭柏。”
  这人是宇文珩的副将之一,深受其信任。要不是他倒戈告发,朝廷还拿不到宇文珩谋反的机密证据。
  这一案连坐的军将朝官不少,但从头到尾,查案抓人,下狱斩首的活儿全部是三法司和重明在办,司礼监没有沾一丁点边。
  这个巽风营的司贤,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和薛庭柏有什么关系。
  贺渡帮着把案卷收拾起来,道:“兄弟们辛苦,收拾东西走吧,我请大家伙儿吃饭。”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盛事,贺渡不是很喜欢热闹,重明司聚会他只出钱不见人,五次顶多去一次。
  这一吃就闹了一个晚上,先在花萼楼吃完,众人还嫌不过瘾,又嚷着要去贺渡府接着喝。贺渡怕吵到肖凛,郑临江家中老父亲在,也不方便,于是转道去了个驿馆继续喝,结果被灌得断了片,第二天晌午才捂着头爬了起来。
  郑临江入宫应卯后直奔驿馆,见他醒了,打了盆水来给他洗脸。贺渡坐在床边愣神,郑临江道:“我给你记了档,宫里没事,你再睡会也行。”
  贺渡按着太阳穴,道:“你是不是给我灌假酒了。”
  “御酒,哪有假的!”郑临江把毛巾浸湿递给他,“是你自己喝太多。”
  贺渡擦着脸,道:“逮着我灌,下次不请了。”
  郑临江道:“这不是给你贺喜么,你可要入京军阵营了。到明年,就该喊你一声贺将军,嗯?”
  “我不会离开重明司。”贺渡把毛巾扔给他,“太后既没明说,这事就还没影,别乱传,尤其别传到司礼监耳朵里去。”
  监军使的事京军和司礼监都吃了瘪,要让他们知道最大的受益人是贺渡,那肯定就咂摸过味来了。
  郑临江给他端了杯清水,道:“放心,弟兄们的嘴都严着呢。”
  贺渡漱了口,吐进床下痰盂,又吩咐道:“你去趟大理寺,随便找个人把司原换出来,这个人我要留着。”
  “这就去。”郑临江习惯听命而不问缘由。
  贺渡在他身后又嘱咐一句:“别忘了跟许尧打声招呼。”
  驿馆有备早餐,贺渡胃不舒服,喝了一碗粥就回了家。
  肖凛被太后关了禁闭,在贺府里不能出去,闲得要长草。贺府后院有个不小的池塘,引的是河流活水,养着许多成色上佳的锦鲤,下人养护得好,池水没有上冻。
  他心血来潮,让姜敏买了钓竿鱼饵。贺渡饭后回府时,看见肖凛正披着狐裘抱着暖炉,在池塘边钓他的锦鲤。
  贺渡平时很宝贝这些鱼,下人没有一个敢动,连喂食的饵料都是精挑细选。肖凛已经钓上来半篓,还混着几只小虾小蟹,在鱼背上乱爬,贺渡看得心头直抽,道:“殿下,这锦鲤吃不得。”
  肖凛已经闲得脑袋发昏,连话本都觉腻味,一个字都看不下去,道:“我知道,我不爱吃鱼。”
  贺渡欲言又止。
  贺府下人抬着一缸锦鲤从外面回来,一股脑倒进了池子里。钓了大半天,不仅一条不少,还多了一堆。肖凛道:“不白钓,钓出来多少我都补上。”
  这锦鲤不便宜,贺渡以小人之心度了富豪之腹,只好道:“不用,你想钓几条都行,不够我再让人买。”
  肖凛吸了吸鼻子,皱眉瞥他一眼:“你掉酒缸里了?”
  “有这么浓的味道?”贺渡抬起衣袖闻了闻,他已经被酒塞住了七窍,闻不出味道了。
  “去青楼找相好的了?”肖凛道。
  贺渡道:“一群老爷们儿,什么相好的。”
  “那就是找小倌去了?”肖凛笑意讥讽,“看不出你还有这种爱好。”
  贺渡无奈地笑了笑:“气还没消,这么记仇。”
  肖凛专注在鱼竿上,不再理他。
  贺渡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时,肖凛还在钓,撑着腮,望着不动弹的钓竿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