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跟秦王一脉的人,要官职没官职,要封赏没封赏,全凭俸禄过活。以金吾卫的俸禄来说,这一顿称得上奢侈了。
  肖凛入座,笑道:“你这是发达了?”
  韩瑛拿过酒壶,给他倒酒,道:“你我兄弟一别就七八年,重聚一席,自然要请你吃最好的。”
  肖凛覆住杯口,道:“不喝,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韩瑛道:“伤还没好?”
  “没好全。”肖凛道,“这两天又有点咳,喝点茶水罢了。”
  韩瑛换了花茶,道:“你早说啊,不舒服的话,咱改日再聚也成。”
  肖凛摆手:“没事,上回你帮了我个大忙,其实应该我请你。”
  韩瑛嘿嘿一笑:“这回轮到我有事找你帮忙了。”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肖凛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韩瑛叹了口气,先给他舀了碗鸡汤:“先吃,吃饱了再说。”
  肖凛拿鸡汤碗和他碰了杯。
  作为京师长大的世家公子哥儿,肖凛曾经也是一呼百应前呼后拥,朋友遍天下。而在长宁侯抄家、西洲王室和朝廷离心后,这些人跑的跑躲的躲,见了他就装不认识。现在还肯与他亲近的,只剩下了韩瑛一个。
  韩瑛酒喝得不少,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小时候的事。很多事肖凛听得陌生,甚至怀疑有没有发生过。韩瑛打一百二十个包票说绝对没记错,还质疑他是不是健忘,肖凛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忆往昔了。
  对于长安的记忆,都被西北的风沙和长宁侯的死埋没了。当回忆变得痛苦,不再是一件充满怀念和感叹的事,就会被选择性地遗忘。
  第20章 亏空
  ◎堂堂秦王要向世子殿下借钱?◎
  气氛酝酿得差不多,韩瑛总算说起正事,道:“靖昀,你如今被重明司盯着,我原也不愿贸然开口,只是这次实在是事态紧急。”
  肖凛给他斟了酒,道:“咱们兄弟之间还客套什么,有事就说。”
  韩瑛有点尴尬:“是我姐夫。他不是去了朔北赈灾么,前日来信,托我转达一事……他想问你,能否借点银钱周转。”
  肖凛刚拿起来的饭勺停在半空:“借钱?为何?”
  韩瑛把朔北的窘境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遭。辽西郡连日暴雪,北城楼崩塌,长寿坊百姓死伤惨重,朔北财政周转不灵,王府已是捉襟见肘。眼下等钱救命,朝廷却作壁上观。秦王走投无路,知道西洲王府是个少见还有闲钱的地方,才冒昧求肖凛出面求助。
  肖凛有些唏嘘。他知道朔北岁收一向不丰,朔北王的日子过得紧,却不想一场大雪就能把他逼到崩溃。他更加确信贺渡所言的“六部烂账”绝非夸张。
  韩瑛郁闷地道:“我姐夫被派到朔北,也是两面难做人。他想救人,就得自掏腰包,要袖手旁观,又有渎职之罪。重明司给他挖的这个坑,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肖凛分辩了一句:“六部不给钱,跟重明司也没什么关系。”
  韩瑛一愣,讪讪地道:“……一丘之貉罢了。”
  重明司的恶名太深入人心,贺渡这些年没让人暗中报复了属实不容易。肖凛问道:“秦王殿下要多少钱?”
  韩瑛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道:“十万两,白银。”
  “噗——”肖凛差点一口茶水喷地上,没忍住指了指自己的脸,“子玉,我看起来很像个冤大头吗?”
  这银子花出去和打水漂有什么两样,一个靠俸禄过活的秦王,一个年年财政入不敷出的朔北王,拿什么还。
  刘璩能想起跟他一个不熟的人借钱,八成是看准了他藩王世子的身份,不会对同为藩王的林凤年见死不救。到时候钱要还不上来,他也不好意思去开口要债。
  韩瑛急忙解释:“修城墙、安置灾民、重建屋舍,桩桩件件都得花钱。这十万两都还得掰着指头花。秦王说了,不白借,三分利。就算勒紧裤腰带,朔北王也一定还你。”
  肖凛摊了摊手:“我西洲也才打完仗不久,没你想得那般有钱。”
  “那……你能借多少?”韩瑛悻悻地道。
  肖凛思索片刻,道:“你别急。这笔银子,未必不能从户部嘴里撬出来。”
  “户部?!”韩瑛脱口而出,“问户部要钱可要了老命了。太后本就不待见我姐夫,更何况沾上藩地事务,他们怎么肯批银子?”
  肖凛道:“我又没说让你去,你不如容我试一试,左右也没什么坏处。要不成,我就借他三万两,不要利,也不设期限,让林王爷慢慢还就是。”
  韩瑛当即一头磕在桌子上:“你大恩大德我来世……我姐夫和林王爷来世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吃完饭,肖凛回到贺府,正碰上贺渡下值归来,两人在门前撞上。
  “殿——”
  话还没说完,肖凛拽住他衣袖,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拖进了屋。
  大门“砰”地一声甩上,肖凛抵着门,面色沉沉地盯着他。
  这几天肖凛对他爱搭不理的,饭都不愿意一起吃,更别提这样近距离面对面。
  贺渡被他盯得不明所以,环顾自身上下,实在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肖凛开门见山道:“朔北暴雪压塌了城楼,这事你知不知道?”
  贺渡一怔:“没听说过。是谁告诉你的?”
  “秦王殿下的信。”肖凛冷声道,“朝廷不肯批钱救灾,他借钱都借到我头上来了,你们重明司不是手眼通天、无事不知吗,怎么这事还要我来通知你?”
  贺渡神色微变,显是出乎他意料,道:“要是真的,应当是灾情折子被扣了下来,根本没递到陛下手上。”
  “扣在哪儿?”
  “不是门下省,就是司礼监。”
  肖凛黑着脸道:“人血馒头吃起来没够了?”
  贺渡来回踱了几步,道:“要是灾情确实严重,流民众多,有流窜到长安的可能,太后当不会坐视不理。”
  “你能把那折子弄出来吗?”
  “不能。”贺渡拒绝地十分干脆,“我与秦王不是一路人,擅动他的奏章,只会惹太后不快。”
  “你不动,我动。”肖凛道,“堂堂帝王长兄,借钱都要托人绕一圈来找我,说出去还不笑死人。明天小年,我正好要进宫请安,顺道把这事说一说。”
  贺渡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也好,我陪你一起去。”
  小年日,宫中在太液池设宴,皇亲国戚相聚一堂,肖凛也在应邀之列。
  肖凛小时候跟着长宁侯入宫赴过小年宴,十余年过去,座上宾客无甚变动。首座仍是安国公陈予沛,其次有兼中书令的丞相白崇礼,尚书令陈涉,数位亲王郡王及其王妃家眷,余下便是皇帝的嫔妃和几位年幼公主。
  皇后陈氏六日前诞下皇子,是元昭朝第一位皇子,更是嫡子,她在月中,没能前来。
  皇帝与太后尚未到场,宾客陆续入席,正放松地说着闲话。
  肖凛被魏长青推入殿中,看到自己座位时,他抬手止了,不再前进。
  他虽未正式受封,但身为待封藩王世子,又是外客,理应坐在左首第一席。可他的位次却被排在左四,落在三省官员之后。
  大楚藩王,地位等同亲王,纵是一品大员,见之也须谦称“下官”。肖凛看着那不伦不类的座位,道:“公公怕是忙中有失,座位似乎排错了,劳烦换一换。”
  魏长青赔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您尚未册封,那首座还坐不得。”
  肖凛当众横坐在殿中通道中央,道:“既如此,就劳烦公公请三省几位大人过来,我好向他们当面俯首称臣。”
  以他的脾性,这不是一句玩笑,这倒反天罡的笑话他说到做到。魏长青脸色一僵:“殿下,这可不是规矩,奴才吃罪不起,您别拿奴才取笑。”
  肖凛道:“那就把座位换回来。”
  “这……”魏长青迟疑,“那几位大人已经落座,此时让他们换席,恐怕面上不好看。”
  肖凛道:“与我何干。”
  他稳稳坐着,堵在来往必经之路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魏长青又不能把他推走,场面一时僵住。
  “吵什么?”
  一声拖长的调子传来,蔡无忧着白虎青绸宫衣,手执拂尘缓步入内,向肖凛施了一礼,笑道:“殿下何故不入座,可是奴才伺候不周?”
  肖凛不答。蔡无忧顺着魏长青的目光看向左四的空席,拿拂尘柄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斥道:“怎么做的差事?座位排错了还顶嘴,怠慢了世子殿下,还不快换回来!”
  “是,是。”魏长青忙招来几个小内监换座,又一一向几位长官作揖赔罪,将安国公挪去了右侧首座,再七手八脚地将左侧首席空出。
  蔡无忧笑道:“请吧,世子殿下。”
  肖凛抬起眼,蔡无忧将他推入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