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肖凛要真能瞒过贺渡的眼睛去查监军使的底,咱家倒真不能不防着他。”蔡无忧道,“说起贺渡,今儿他积极,没事儿揽查账这出力不讨巧的活做什么。”
  “八成是想借机找咱们麻烦。”魏长青道,“他不会真查出什么吧?”
  蔡无忧打了个呵欠,道:“太后命他查赈灾,户部就只会给他看赈灾的账。户部这次没出什么力,任凭他巧,也难为无米之炊。”
  魏长青戚戚地道:“师父您忘了,这回工部也有份儿。”
  蔡无忧想了想,道:“是了,咱家批了他几箱子货,好像是走水路出的京。”
  魏长青不重不轻地在他腿上捶着,道:“贺大人没管过漕运,想来也不懂。工部的人该怎么答,应当心里有数吧。”
  蔡无忧抬脚,往他背上踢了踢:“去一趟户部,盯着看看,他们查到哪一步了。”
  “是,”魏长青爬起来,“弟子这就去。”
  下午,贺渡与郑临江踏雪至户部。一双重明司朱砂武袍立在雪地上,宛如溅上了两道血色。衙中小吏远远瞧见,立刻像见了瘟神般抱头鼠窜。
  户部尚书常溪听见下人来报,骇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赶忙亲自出门相迎。堂堂正二品大员见了贺渡,也不得不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请入内。
  他见了这人就头疼,这人来此无非两件事,一要账二找茬,他捉摸不定是哪种,只能站立一侧候着。
  贺渡在他衙中落座,拿起个小吏剥好的橘子,不紧不慢地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常溪心里七上八下,知道他一来不扒层皮不会走,偏偏他又不肯开口,等着的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断头台上刽子手落刀前的停顿,是精神层面的折磨。
  贺渡吃下半个橘子,才慢悠悠地道:“常大人不必紧张,我奉太后之命,来看看此次朔北赈灾的账册。不知户部此番一共调了多少米粮过去?”
  常溪见他不是要账,暗暗松了口气,挺起几分底气道:“未曾拨粮。朔北为藩地,税赋自理,非到万不得已不必动用官中银钱。”
  这套说辞,与蔡无忧的一字不差,看来他这底气就是司礼监给的。
  贺渡擦着手,不置可否。
  常溪试探着问:“太后娘娘,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些事了?”
  贺渡道:“常大人还不知,辽西郡的城楼塌了,压毁整整一坊的屋。朔北王拿不出钱来修,竟劳烦秦王硬着头皮向西洲王世子借银十万两,把朝廷的脸都丢尽了。户部差事办得如此漂亮,太后能不派我来瞧瞧么?”
  常溪一愣:“城楼塌了?”
  “灾民过万,随时可能南下入京。”贺渡翘起二郎腿,笑得不怀好意,“到时,还得劳大人把户部署衙腾出来,安顿他们呢。”
  常溪脸色微有些挂不住,道:“事发突然,户部也没收到上边儿的令,怎能未卜先知去拨银款。”
  贺渡端起茶,道:“要不是秦王自掏腰包垫了先前赈灾的亏空,这次怎会一分掏不出来。常大人方才说,朔北税赋自理,那不妨把近几年的税单拿出来,我瞧瞧。”
  “呃……”常溪迟疑片刻,“藩地上呈的税单未必全实。近年来朔北上税不足司隶的十分之一,一次赈灾就要花掉他们三年赋税的总和。这账对不上,保不齐是朔北王故意少报,好中饱私囊。”
  六部高官都是惯会推诿设套的老狐狸,贺渡应付他们早有心得。要想不被他们挖坑,就得先比他们更会挖坑。
  贺渡微微一笑,道:“朔北那穷山恶水,什么时候能同司隶相比了。至于中饱私囊,这话可是你户部尚书该说的?”
  茶盏“砰”地一声落在桌上,他道:“京中派驻的督查御史都是瞎子,又或者常大人已掌着了他们与朔北王同流合污的证据,不然怎敢在此大放厥词?”
  常溪吓了一跳,讪讪不敢接话。他原以为用诋毁藩王的法子能迎合重明司,没想到贺渡压根不接茬,还顺势反将了一军。
  贺渡重复道:“税单。”
  常溪知他是赖上了,推脱不得,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吩咐手下:“去,近三年的朔北开支记档,呈给贺大人。”
  片刻后,一摞厚重账册“咚”地落在案上。贺渡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常溪只得又道:“把要紧的挑出来。”
  小吏弓着腰,一本本翻开,拿袖子擦掉页上灰尘,惶恐不安地呈上去。
  贺渡翻阅重点收支,看过才知朔北过的是什么苦日子。朔北十郡冬季长达半年,夏季短且多洪涝,秋收常是颗粒无存。财政年年亏空,去年赤字甚至占收入的十分之一。
  二十二年前,诸藩进京勤王后,朝廷对朔北的拨银腰斩,近些年甚至直接勾除了这项支出。如此境况下,朔北王府竟还硬撑了几年不向朝廷开口。
  看来,这次是真到了山穷水尽。
  然而这样的窘境,户部视若无睹,太后亦从未提起过。
  贺渡扫了常溪一眼,随即转向郑临江,道:“赈灾这样的大事都能敷衍过去,不知京中事务万千,这往日的账又该乱成什么样。”
  “是啊常大人,”郑临江接道,“抽空你得好好理一理。反正我们眼下也闲着,要不要帮个忙?”
  户部掌管着大楚十四州的所有税赋,银钱周转在六部中最频繁,中间能吃拿卡要的关卡数不胜数。常溪哪里敢给他看往期账簿,连声推辞:“这种脏活累活怎敢劳动重明司的手,况且清理账簿是大事,没有上头的批准,咱也不敢擅动封存的账。”
  “那便罢了。”贺渡顺势放过旧账,以免逼他狗急跳墙,“我再问一句,你未曾给朔北拨过一粒米,一文钱,所以没有账册,是也不是?”
  “的确没有。”常溪道,“不过我听说,工部似乎拨了几艘货船,大人不妨去那里查一查。”
  “成。”贺渡起身,“走,去工部。”
  他的重拿轻放刚让常溪松了口气,却见他忽然又折了回来,道:“今年凉州一战,户部是不是也没拨钱?”
  “拨了!”常溪忙道,作势要去翻账,“给凉州军拨了三万两现银,粮草马匹折合也有数万……”
  “我问的是血骑营。”贺渡截断他的话。
  常溪一怔:“那没有。”
  贺渡盯着他,道:“干得好。”
  言罢,转身带人而去。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毕竟重明司一向支持削藩,应当是真心的。
  可贺渡说那三个字时,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那双幽深的眼睛像吞噬了所有情绪,令常溪不由打了个寒战。
  第22章 令箭
  ◎贺大人又降临工部了。◎
  工部署衙离得不远,但天已经擦黑,马上到了下值的时候。贺渡不能让这事隔夜,很快又出现在工部官员面前。
  他们脸上露出与户部诸人如出一辙的惊惶神色,贺渡突然觉得有趣,随手抓了个人来,笑眯眯地道:“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顿时脸色惨白,把人生过去几十年干的事都想了一遍,看是否有何处得罪了这太后鹰犬,磕磕巴巴地道:“下官,侍中朱元明......”
  “管什么的?”
  “屯屯屯田。”
  贺渡自认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在他们眼里却像只索命厉鬼,这上哪说理去。
  他俯身,往对方耳边吐了口热气,低声道:“去,把你们尚书叫来。”
  朱元明像屁股被针扎了一般蹦起来,语无伦次道:“尚、尚书告病假,只、只有侍郎在。”
  贺渡抬了抬下巴:“去叫。”
  朱元明连滚带爬地去传话。贺渡心满意足地在衙中转了一圈,挑了个亮堂的地方坐下。
  不多时,工部侍郎王敬修匆匆迎了出来。此人年近五旬,面皮白净斯文,一副精明相。见到贺渡,忙作揖道:“两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贺渡没搭理他,郑临江上前一步,将查账之事说了个明白。
  王敬修的笑容僵在脸上,道:“这赈灾本是户部的事,您应该去那儿,怎么到下官这里来了?”
  “户部尚书说他一分没拨,倒是你这里派了两艘船去朔北。我来找你,你又让我回去找户部。”贺渡无声地笑,“王大人,你在这里给本官踢皮球玩呢?”
  他话里有种诡异的温和,把王敬修激得后颈一阵发凉,忙道:“就两艘船,两页记录而已。若要把仓储账一并起出来查,那可就太多了,恐怕耽误贺大人的事。”
  贺渡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查你仓储账了?”
  王敬修一噎,连连赔罪,命小吏取漕运记录来。他翻开账册,摊到贺渡面前,道:“贺大人,就这些。”
  贺渡抖开纸页,不经意地道:“户部一文不肯出,你们怎么反倒拨了两条船去?”
  “是……我们刘尚书原籍朔北,如今虽全家在京,仍念着故土情分,就送了些东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