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停下来,向前探去,肖凛闭着眼,呼吸变得匀而浅。
  “真睡着了?”
  肖凛没有应声。
  他背对着贺渡,这个姿势,冷不丁给他一刀,他出不了一声就得没命。
  但他还是,在刚刚结束一场不愉快的大吵大闹后,把最脆弱的脊背让给了贺渡。对于这个敏锐如隼的人来说,这种举动似乎太过大意。
  贺渡察觉到了这个细节。
  是小瞧他,还是信任他?又或者,是心防放松的一种表现?
  从什么时候起,肖凛已不再介意他在身边。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肖凛的心已经向他打开了一丝缝隙?
  不知道,但这让贺渡体会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愉悦感。
  他看着肖凛安静的睡颜,他睫毛很长,而且向上卷,睡着了会轻轻翕动。
  贺渡伸出手,轻轻在他的腮上磨蹭了片刻。
  肌肤传递给指尖的温度,勾着他,缠着他。肖凛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睡着,就足以让他流连忘返。
  他早就发现了这点不对劲,肖凛对他的吸引仿佛越来越强了。
  但自己居然一反常态,不想去探究原因。
  甘愿沉沦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
  肖凛已经睡熟了,贺渡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晚安。”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有了歇息的迹象,被洗练过的苍穹露出一丝难得的清澈。在贺府西南角的花圃里,几簇淡黄的迎春探头而出。
  贺渡不知在忙什么,一连几日早出晚归,几乎与肖凛碰不上面。要不是每日清晨醒来,手边总能摸到一个尚余温热的汤婆子,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人间蒸发了。
  一早姜敏进来,递上一封拜帖,道:“殿下,有人求见。”
  肖凛正坐在地上修东西,轮椅的扶手被撬开,露出精巧咬合的机关齿轮。他往里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问道:“谁?”
  “秦王殿下。”
  肖凛抬起头:“他回京了?”
  “是,开春了,赈灾告一段落,昨儿个刚到京。”
  朔北辽西郡的重建还算顺利,城楼的修补工程已起头,流民安置进了避难所。因肖凛慷慨解囊,甚至还能腾出一些银两发放房屋损毁的补助。至于长寿坊再建,则要待今年岁贡入库后,方能慢慢筹措。
  不过那是林凤年该头疼的事,与秦王无关,他二月十五便与世子刘瑾一同回京了。
  肖凛擦了手,抽过拜帖看了一眼,道:“他要请我吃饭。”
  姜敏席地而坐,拿起散落的小零件,道:“您帮了他那么大的忙,设个宴感谢是应该的。”
  肖凛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取出一排精致的骨钉,一颗一颗塞进扶手暗格里,道:“昨天才回京,今天就登贺渡的门来请我,他是真不知道什么叫避嫌。”
  姜敏道:“听说他脾气一贯如此,要不然,重明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待见他。”
  肖凛道:“重明未必真想对他怎样。否则他也活不到如今,还安安稳稳地坐在亲王的位子上。”
  姜敏撇嘴道:“光脚不怕穿鞋的,没实权,他是亲王还是庶人,其实就吃穿上有点差距。”
  肖凛赞许道:“变聪明了。”
  姜敏嘿嘿一笑,把扶手扣上了。
  京中巡防军力,多数掌握在安国公手中。两万京师禁军归总督杨晖统辖,此人是白崇礼的女婿,与他老丈人一般是个刻板正经的人。至于京卫营、巡防营等零碎兵力,多分散在其他世家子弟手中。
  而元昭帝的数位兄弟,早在太后垂帘掌权的二十余年里,便被一点点地架空削权,虽仍挂着亲王名号,实则全是空架子。
  【作者有话说】
  一到码字的时候,手机就好玩起来了,无聊的游戏也有吸引力了,就连零食配料表也好看起来了。
  坐在电脑前一个小时了,文档都还没打开
  明明脑子里已经设计好的情节,怎么下笔就这么费劲呢……
  第36章 秦王
  ◎秦王殿下回京了。◎
  朱雀大街,花萼楼。
  因轮椅不便登楼,筵席特地设在一楼雅间。韩瑛早已在门前等候,见肖凛到来笑着迎上前。
  “靖昀,你是我的大福星。”韩瑛差点就要亲他一口,“没有你,我姐夫真回不来了。”
  “小事,小事而已。”肖凛摆摆手。
  不跟司礼监同流合污,还能把随手拿出三万两当小事的人,全天下只有他了。韩瑛决意抱紧他这个大腿,提醒道:“今儿除了我姐夫,还有两位作陪。”
  肖凛抬头:“谁?”
  “都水使顾缘生,和国子监祭酒柳寒青。”
  肖凛很想来一句,这都谁跟谁。
  他离京数年,除三省六部官员固化,因为科举的缘故,中下衙署人员更迭极快,如今主事之人他一个不识。
  他道:“这不是九监的人么,你跟他们很熟?”
  韩瑛连连摆手:“我怎么可能跟他们熟,是我姐夫请来的。”
  这就更有意思了。
  九监明显跟重明是一路子的,秦王和他们居然也有关系。
  入得雅间,几个人已经在等着了。
  秦王刘璩是旧识,昔年在长安时,他与宇文侯府有过往来。只是那时候肖凛还小,每次见客赴宴只顾着桌上饭菜。除了偶尔听旁人说他性情刚直、不服管教,实在谈不上了解。
  一晃七年过去,刘璩尚未至四旬,鬓边却已星星点白。这趟朔北赈灾把他摧残得不轻,回来后气色明显不济,眼袋都挂出了好几层。
  他见韩瑛推着人进来,微微一愣,站起来道:“是…靖昀来了。”
  肖凛颔首施礼:“参见王爷。”
  刘璩亲自抽出一把椅子,让出轮椅的位置,道:“快坐快坐。”
  肖凛一边寒暄,一边察觉那两位九监主事的目光不太收敛。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道:“在下脸上有钱么,二位看个不停了。”
  对面身穿靛青圆领袍、绣孔雀补子的青年停下打量,起身拱手:“失仪了。在下国子监祭酒柳寒青,见过世子殿下。”
  看着不过二十五六,气质端肃,竟已是国子监之首。
  肖凛冲他点头,道:“没想到祭酒这么年轻。”
  一旁穿紫衣、举止懒散的公子缓缓一笑,合上手中折扇,道:“他是白相的门生,说是才高八斗也不为过。”
  他也起身拱手,道:“都水使,顾缘生。”
  都水监管着漕运,贺渡查船八成就是通过这个人。
  他还礼:“幸会。”
  刘璩笑道:“这两位是九监中极为出挑的年轻才俊,与世子年纪相仿,本王就把他们唤来作陪,结识结识。”
  “初次见面,是不是把二位吓着了?”肖凛道。
  柳寒青微笑道:“怎敢,只是看殿下似有伤病在身,想来是去年在凉州之战中所致?”
  “是,”肖凛道,“差点没了命,得慢慢养。”
  顾缘生摇着扇子,道:“我是觉得,世子殿下与我原先想的……不大一样。”
  肖凛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是吗,何处不一样?”
  顾缘生也不回避,折扇一收,道:“看上去更像文臣儒生,不像武将。”
  京中听过血骑营统帅之名的人很多,但真正见过肖凛本人的却屈指可数。传言中他是位披甲策马、纵横千里的悍将。可眼前这位,广袖白衣,唇上无血,瘦削清冷,左臂还吊着,分明像个书卷气十足的文人雅士。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怎么提枪上阵。
  顾缘生话音刚落,柳寒青便暗中拽了他袖子一下。刘璩道:“轻弦,休得以貌取人。”
  顾缘生却理直气壮地道:“貌是认人的第一印象。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又未妄下定论。”
  韩瑛笑道:“靖昀从小看见书就头疼,要能成文臣,当年宇文侯为也不必那么头疼给他补课了。”
  刘璩看着肖凛绑得牢牢的左臂,关切地道:“靖昀,听说你在宫中受了伤,可严重?”
  “王爷也知道此事?”肖凛问。
  刘璩点头。席间几人俱露出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倒让肖凛生出几分讶意。此事当是宫中竭力压下的,不应传出宫墙才是。
  顾缘生倚着椅背,扇子轻摇,道:“这是人祸,不是天灾。”
  柳寒青接道:“驯兽所失职,放跑了一筐毒蛇,当然是人祸。”
  顾缘生嗤地笑了一声,道:“还遮掩什么,这里又没外人。那些蛇就是阉党放出来,冲着世子殿下的命去的。”
  这人说话实在太锋利,除了刘璩,其他人脸色都很耐人寻味。
  刘璩打破沉默,道:“今日设宴,咱们不说扫兴的事。靖昀,若非你当日慷慨解囊,本王怕还困在那穷山恶水中回不来。这一杯,我该敬你。”
  他亲自举杯,要跟肖凛碰杯。
  肖凛侧身不受,道:“朔北百姓流离失所,我略尽绵力,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