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姜敏收拾好换下的衣物,将那划破的外袍叠起放一边,取了盏油灯,道:“殿下歇着罢。”
  “等会儿。”肖凛指了指他腰间佩刀,“把刀给我看看。”
  姜敏依言将刀递过,以为他这是要复盘今夜那场败仗,不免懊恼地道:“我大意了,贺大人的刀路刁得很,招招走偏锋,压根不像打仗时候见的,输得真不爽。”
  肖凛不答,只看着那刀。姜敏的刀是军中制式,钢材厚重,分量十足,极为压手。
  他试着学贺渡那样反手执刀,朝前挥出一式,却极其怪异不顺手。刀太沉了,根本使不上力。
  贺渡的弯月刃他曾掂量过,轻巧许多,刀身细长,弧度不甚明显,不细看则以为是剑。反手用刀本就该配轻器,方能发挥优势。
  “还在琢磨贺大人的刀法?”姜敏问,“殿下方才说的,叫什么来着?流水刀法?”
  肖凛一边调着握刀的姿势,一边道:“前几日他喝多了撒酒疯,我就看着他耍刀的路数眼熟。他虽然不肯认,不过我看,十有八九便是。”
  “这刀法什么来头?”
  肖凛道:“我记得小时候在宇文叔叔的《武法宗籍》里见过,写这门刀法起于江左,开山祖师早已无考。此刀法险厉,但因为反手刀太难练,没个五六年连门槛都摸不着,就慢慢凋零了。”
  “那如今还剩谁在练?”
  肖凛连挥几下,始终找不到那种飘逸灵动的手感,只得叹息着放下,道:“书里载的,只剩一个叫‘鹤长生’的人,在岭南开宗传艺。”
  “贺?”姜敏一愣,“不会是贺大人那个贺吧?”
  “是仙鹤的鹤,”肖凛道,“不是那人的本名,他好求仙问道寻求长生,就给自己取了这个诨名。不过那是我小时候看到的,如今人还在不在世都两说。”
  姜敏道:“那贺大人说不定真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肖凛将刀还了回去,道:“他平时说的都是官话,听不出岭南口音,不知道他去没去过岭南。”
  “那就亲自问问他呗。”姜敏嘀咕着,将刀收回刀鞘。
  第39章 皇帝
  ◎皇帝弯了二十多年的脊梁要挺起来了。◎
  这一夜,肖凛未能安眠。
  月色在床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盯着那道暗影出神,脑中反复回放着与贺渡在灌木中翻滚的一幕。
  贺渡既能让九监的主事出现在秦王的宴席上,便说明他与秦王之间,远不是外界所传的势同水火。很可能是与对待肖凛一般,亦敌亦友,逢场作戏。而九监借着重明的默许,想要铲除外戚,还朝纲以清明,才会来试探最有可能下手的肖凛。
  柳寒青不是乌合之众,他是白崇礼的门生。能在如此年轻便坐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也断不可能只靠文章名声,那背后,少不得白相一脉的提携。
  一个国子监祭酒若真要带着自己的学生干大事,怎能越得过自己的老师?白崇礼为三省之正一品大员,在这裙带交错、派系如林的朝堂上,若真是独善其身、又怎会放任弟子介入这滩风险巨大的浑水?
  换句话说,白相的态度,极可能与柳寒青如出一辙。
  再顺藤摸瓜,白崇礼之下,还有其女婿杨晖,执掌两万禁军,平素在朝中装得极服从太后之意。可那日血骑营与重明司大打出手,杨晖却与贺渡心照不宣,未曾借机大泼脏水,如今回想,也越发古怪。
  肖凛越想,越觉脊背发凉。
  朝中到底有多少势力,暗中与重明纠缠不清?
  那股隐伏在水下的“清君侧”之风,也许早已悄然汇聚,成势成流。这规模,恐怕远比他料想中庞大。
  而能将这一切理顺、串联、引导,甚至掩藏得井井有条的功劳,十之八九,都要归于那位“太后身侧最利的一把刀”——贺渡。
  贺渡接掌重明司的那一年,恰好与肖凛离京同年。八年光阴实不算久,他竟能在这不充裕的时间里,几乎改写了整个朝中的势力格局。
  更可怕的是,他瞒住了所有人。
  太后瞒了,安国公瞒了,三省六部都只能看见一片被重明粉饰过的太平。
  肖凛烦躁地翻了个身。
  也许,他真的低估了贺渡。这个他一直以为不过是趋炎附势,太后权臣的人,却八年来在长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肖凛甚至从未认真深挖过,这人没来由的体贴与殷勤,到底想要什么。
  他无疑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但肖凛却隐隐觉得,贺渡对他未必全然虚伪。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离京前的神武门外,车辇四周皆是围观百姓与朝臣。那个在人群之中给他做口型“平安归来”的人,他记起来了,正是出现在太后身边不久的贺渡。
  可那时两人压根不认识,彼此甚至连句话都未曾说过。
  贺渡原是早早注意到了自己,如果预谋起于那时,肖凛除了说一句佩服,别无话说。
  他辗转反侧不得安眠,身子却极其疲惫,很快头晕脑胀,胸口突突地跳,有点像猝死先兆。他感觉,如果再让贺渡这么“照顾”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得英年早逝。
  他原不愿吃助眠药,可拖着也只是折磨自己。终于翻身坐起,从床头取出一瓶大蜜丸。
  这药丸足有龙眼大小,不借水吞服必定噎死人。肖凛端起茶壶,一口灌下,果然被噎得翻了好几个眼,几乎没被当场送走。
  次日早晨,他起身照镜,眼下乌青一片,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拖着沉沉的身子去吃早饭,一进屋,竟见贺渡已坐在桌边候着了。
  依理此时他应在早朝,肖凛恹恹地问:“你怎的还没走?”
  贺渡倒是神采奕奕,丝毫没被昨夜插曲搅扰,道:“陛下病重辍朝,我不必去了。”
  他殷勤地端来蒸饺和肉粥,肖凛困得不想挑嘴,拿几样腌菜配着草草吃了几口。
  贺渡看着他,伸手一摸他泛红的眼角,道:“没睡好?”
  肖凛反应极快,一巴掌打在他手上,道:“你肩膀不疼了是吧?”
  “都紫了。”贺渡顺势就要脱衣给他看。
  肖凛把饭碗一撂,转着轮椅就往外走。
  贺渡追出来,跟他一块入宫请安。贺渡不骑马,非要与他同乘一轿。
  肖凛困乏至极,懒得理他,一路靠在车壁昏昏欲睡。两人之间仿佛有种默契,谁也未提起昨夜那场打滚摊牌的风波。
  待至乾元殿中,见着元昭帝,肖凛才知贺渡所言不虚。
  元昭帝那副身子骨,活脱脱像个鼓胀的皮球,短短几日便胖得惊人。站都站不稳,下床须仰仗两名内监搀扶,只稍微动上几步,便喘得像是要咽气,故而长日躺着,不肯行动。
  元昭帝半卧于榻上,一个娇俏的宫装丽人跪在榻前给他剥葡萄吃。
  他身侧伺候的永福,走近轻声提醒道:“陛下,西洲王世子来了。”
  元昭帝睁开眼来,眼中灰白混杂,浑浊不堪。他爬起来道:“世子来了呀,快让他进来,你先出去。”
  他推着那女子走,女子听话地站起来,碎步退下。
  门口等候的肖凛不认得这是哪宫娘娘,只得低头避嫌。
  他进殿,趋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元昭帝伸出一只手,示意他靠近些:“靖昀,快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唤肖凛的字。
  肖凛应声上前,才靠近几步,先闻到一股难掩的腐腥药气。他低头行礼,道:“听闻陛下龙体抱恙,臣特来请安。”
  元昭帝拉住他的手不放,满脸欢喜道:“太好了,你来了,快陪朕说说话吧。这几日困在榻上,人都要发霉了。”
  肖凛道:“成日躺着人更犯懒,陛下脸色不好,还是得多出去走动走动。”
  元昭帝黯然道:“原是点小病,谁想越治越坏,你可不知把朕折腾成什么样子。母后着急,让朕静养,不能乱跑。”
  肖凛道:“太医院汇聚天下杏林圣手,照理不该如此。”
  “这就是命吧!”元昭帝叹道,“不是所有病都有药石可解。”
  说着喘了两口气,又道:“你身有旧伤,前阵子又出了静室之事,朕原想见见你,母后却说你病体未愈,不能入宫,如今好些了吗?”
  肖凛摸着左臂,道:“换季易发旧疾,倒与那事无关。眼下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怀。”
  元昭帝侧身的姿势支撑不了许久,半躺下去,双手覆在臃肿的腹部上,道:“你啊,在长安过得不称心吧,其实朕私心想让你早日袭爵,回去领兵。藩王宗室总在长安窝着也不是个事,可惜,母后她不允。”
  肖凛垂眸,不语。
  元昭帝又道:“你和朕一般大,朕的大公主都上学堂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母后说想给你择一门长安世家的闺秀为配,待定了婚事再议袭爵之事,也好名正言顺。”
  “太后之恩,臣感激不尽。”肖凛面无表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