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比起南城的商肆林立、车马喧嚣,北城多是寻常人家的坊巷。巷口撑着晾衣杆,炊烟袅袅升起,煮早饭的香气飘满街巷,孩童在巷口追逐撞拐,笑闹声和犬吠声此起彼伏。
  兴宁坊口,贺渡站在一颗老槐树下,看着俩小孩掐架。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街,没往里走,转身推门进了坊口的回春堂。
  药房的伙计认得他,笑着招呼:“贺大人早,还是拿从前的药?”
  一大早药房没人,贺渡在大堂的躺椅上坐下,道:“你这有没有治心火的药。”
  “上火啊?”伙计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药,“三黄粉,黄连黄芪黄柏,一剂下去保准什么火都没了。”
  听着就苦,贺渡也没得挑了,道:“来一包,放你这煎。”
  “好嘞。”伙计道,“不过得炖大半个时辰。”
  “没事。”贺渡解了外袍扣子,靠在躺椅上,“我睡一会儿,顺便等人。”
  这几日积攒的困意一齐涌上来,他很快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是被浓烈的苦药味呛醒的。
  伙计把药放在案几上,他拿过来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伙计没忍住,道:“不苦吗?”
  贺渡拿过清水漱了漱口,舌头才有了点知觉,道:“你自己的药你不知道苦不苦?”
  伙计有点失望:“贺大人定力不错啊,哈哈。”
  秋鸣提着篮子走进药房,一眼就看到躺椅上的贺渡,惊道:“不言兄,你怎么在这,不进家去?”
  贺渡瞥了眼门口来往的行人,道:“不去了,被尾巴盯上了。”
  “什么尾巴?”秋鸣警惕地往外张望,除了赶早市的百姓和树上几只无聊的乌鸦,什么都没看见,“是谁?”
  贺渡垂眼看着剩下半碗的黑药汤,怎么也咽不下去,道:“不知道。”
  “还是上回那个?”
  “不是。”贺渡道,“姜敏是为了试我,不是专干这个的。这人精得多,我知道他在跟我,就是抓不住。”
  秋鸣皱眉道:“蔡公公的人?”
  贺渡憋着气把剩下的药喝完,道:“司礼监什么德性,要么是他手底下来了我都不知道的高手,要么就是……”
  他思索片刻,没继续说:“罢了,你去告诉师父一声,车骑将军张宗成今年四月末告老,太后已经将我安排进京军中了。”
  “这么快?”秋鸣压低声音,“给官职了没?”
  “没有。”贺渡道,“立储迫在眉睫,京军缺人,她拿我补缺,话说得好听,要我建功立业,但我终究不是太后心里的最佳人选。”
  太后对他的信任,是对一个能干的臣子的信任,而非对利益共同体的信任。
  “我知道了,我会和师父说。”秋鸣点头,“你要怎么走?”
  “用腿走。”贺渡站起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帮我个忙。”
  宇文珺在回春堂外等了很久,才见贺渡提着半包药出来。他骑上马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似乎在欣赏春色,然而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和他的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巷道里闪身出来,反复看向四周街道。
  居然跟丢了。
  能消失得这么快,她猜到贺渡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盯梢是宇文珺在特勤队里的看家本事,居然在京师的一个权臣身上失手了。
  贺渡此人不简单,超乎她的预料。
  她戴上斗笠,走近回春堂,里面传来黄连的苦味。
  这药房门脸矮小,装潢破旧,扔到哪个街巷都不起眼。贺府里不缺杏林高手,吃饱了撑的,才会到这个地方来抓药。
  刚想进去瞧瞧,秋鸣提着一篮子药从里面出来,和她擦肩而过。
  她顿了顿,回头看去。
  秋鸣走路没有声音,细看步伐是踮起脚尖走的。她立刻想到,贺渡下马时走路也是这样。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看他留下的脚印就知道,前重后轻,力量都压在脚尖上。
  同出一脉的轻功。
  宇文珺想都没想,转身跟了上去。
  秋鸣出了回春堂,大街上走了一段路,转进小巷,从晾衣杆下拨开衣裳钻了进去。他走得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小曲。
  巷子很深,家家户户闭着门。宇文珺左右看去,户前排雨的沟里塞着枯叶泥土,门上的福字贴纸已经褪成白色,春联也已破损不堪。
  她停在了巷头,没有跟着进去。
  身后,传来了马蹄踩踏的声音。
  她没有任何犹豫,踩着一侧墙壁,抓住屋檐,翻上了屋顶。她疾步跑过几家屋顶,滚进了旁边的小集市。
  贺渡牵着马从树荫里转出来,纵身一跃,也跃上屋顶。
  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赶集的人群熙攘如常,宇文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贺渡啧了一声,跳了下来。
  秋鸣没有露什么马脚,她却还是察觉了不妥。
  这条尾巴,太机敏了。
  他想了想,并想不到长安城里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第47章 夜话
  ◎姜敏小剧场2。◎
  姜敏按时赴约,来到约战信上指定的地点。南城金华池畔有一片梧桐林立的高丘,因靠近城门,日落后被压下的阴影笼罩,显得阴森冷寂,少有人来。
  梧桐参天,树干上系着几盏长明灯,只照亮林中一小片地面。姜敏循着灯火走过去,忽然心头一警,往后跳开。
  一颗小石子从树冠中打出来,落在他脚边,滚入草里。
  他抬头,道:“装神弄鬼,烦不烦。”
  郑临江从树干上跳下来,宽大的身形遮住月光,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阴影,笑道:“反应快了不少,越来越配得上你的名字了。”
  如果不是为了肖凛的嘱托,姜敏是真不想来。统共没几次照面,郑临江总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没给他留下一点好印象。
  姜敏往后退了两步,走进长明灯的光里,道:“拜你们重明司所赐,不练快点儿,说不定哪天又被你们跟上。”
  郑临江笑道:“放心,以后我们只堂堂正正地见面。”
  姜敏道:“哪来的以后,你这次约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切磋啊。”郑临江道,“信上不是写明白了么。”
  姜敏狐疑地盯着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郑临江却一脸笃定:“真的。”
  “为什么偏找我?”姜敏道,“我跟你很熟吗?”
  “不打不相识。”郑临江道,“我的武功虽比不上贺大人,但在长安城也挑不出几个对手。那日同你们血骑营交手,输得不太好看,我觉得自己不该只有这个水平。”
  “原来是心里不服。”姜敏哼笑道,“你打不过他俩,就更别想打过我。”
  “口气不小。”郑临江从他扬起的眉梢里看到了一种叫自信的东西,“可贺大人说,你试探他的时候一招就输了,还在府上发奋图强练刀来着。”
  姜敏顿时窘迫,脸上飞起两抹红,气急道:“那是我掉以轻心!再说殿下不让我出手太重。你们贺大人还背后嚼人舌根!”
  郑临江笑道:“你在路上堵他,还不许他说你两句?这么霸道。”
  论耍嘴皮子上姜敏占不到便宜,懒得再回嘴,从背上拔出刀,往地里一插,道:“少废话,要打就打。”
  “刀枪算了,”郑临江摇头,“咱们比拳,如何?”
  “……”姜敏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头,壮得顶自己一个半,冷笑道,“你可真会比。”
  “比不比?”
  姜敏觉得此人厚颜无耻。身量不同,比刀枪已经是劣势,要单纯比拳法,就是纯粹力量上的比较,更是吃亏。
  但他没退缩,狡黠地笑了笑:“好啊,比拳就比拳。”
  郑临江从他那笑里看出几分不怀好意,但那过于秀气的五官看上去人畜无害,不像有坏心眼。他抱拳道:“那就请吧。”
  姜敏把刀搁在梧桐树下,束紧发绳,侧身站定。
  郑临江先行抱拳礼,左拳在前、右拳在后,是标准的军体拳起手式。两人都是朝中武人出身,军体拳是基础功夫,算是同门对打。
  姜敏仔细打量他,胳膊粗得像柱子,一拳打过来,要是硬接,怕是会被打飞。
  但是,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
  “接招!”郑临江大喝一声,快步上前,抬起右腿,一个箭步杀直蹬姜敏胸膛。
  这一脚沉猛如流星坠地。姜敏眼睛一眯,在踢来的瞬间搂膝拗步,反手一记直拳精准打在郑临江小腹,把他从半空打翻了下来。
  郑临江猝不及防,落地翻滚两圈,抬头瞪大眼:“你……会太极拳?”
  “你爷爷会的还多呢。”姜敏跨步抬手,挑衅般勾了勾手指。
  郑临江有些心惊,刚才那一脚属实鲁莽,如果姜敏那一拳不是打在他腹部,而是裆,他现在就已经废了。
  他不敢再鲁莽,脚步一滑逼近,冲捶短打,攻得又快又狠。姜敏拍手冲捶,借力绕臂穿掌,攻向他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