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48章 积弊
  ◎世家之弊,已至极点。◎
  姜敏酒意开始上头,大舌头道:“那……说说你呗。”
  郑临江看了眼他手里的酒葫芦。
  姜敏无奈,又喝了几口,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人也有些飘飘然。
  “我啊?”郑临江揽住他肩膀笑了笑,“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我就是长安人,家里就剩我和我爹。当年在鹰扬卫,我和贺大人是生死兄弟。他飞黄腾达了,也没忘我,把我捞了上来。重明司虽然活儿苦,但比禁军风光多了。”
  姜敏没劲儿甩开他了,撑着腮道:“贺大人也是长安人吗?”
  “他在长安出生,但在岭南长大。”
  “岭南啊……”姜敏的反应慢了半拍,“那他是怎么升的指挥使?”
  “他立了个大功。”郑临江道,“他可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呢……喂,你睡着了?”
  姜敏艰难地睁开眼,道:“嗯,救……救什么命?”
  说完眼皮跟沾了胶似的又合上,往后一歪。郑临江赶紧把人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坐稳。
  他捡起姜敏怀里的酒葫芦晃了晃,还剩半壶。
  原本想探探他底有多深,可才灌了半壶,这小子就倒下了。郑临江这才知道,姜敏看起来对于酒的见解颇高,却只是嘴上说得热闹。
  人菜瘾还大。
  “就这点本事,还嚷着要喝。”他拍了拍姜敏的脸,“醒醒,我把你推下去了。”
  姜敏迷迷糊糊地道:“你敢……死也拉你垫背……”
  郑临江真挺想把他扔出去,但那样没法面对世子殿下。他叹了口气,把姜敏从城墙上拖下来,拢着两条腿背了起来。
  今夜没骑马,街上也找不到车,他只好一步一步把人背回贺府。
  到了府门,他原打算把人交给管家就走,免得与世子殿下碰面,没话说尴尬。谁知肖凛正好从院中路过,与他撞个正着。
  肖凛惊讶地看着二人,道:“郑大人,你把他打晕了?”
  “世子殿下。”郑临江讪笑道,“我哪有那本事,他是自己喝多了。”
  肖凛转动轮椅过去瞧了眼,道:“不是切磋么,怎么喝上了?麻烦郑大人,把他拖屋里去。”
  “他逞能,非要喝。”郑临江只好把姜敏重新背起来,送进屋放到床上。
  姜敏翻了个身,扒着床沿,五官皱成一团,道:“我想吐……”
  “哎哎,别吐地上!”郑临江慌忙找痰盂,好不容易从椅子底下踢出来,如临大敌地扶着姜敏,生怕弄脏了贺渡的地毯。
  姜敏趴着酝酿半天,又一头倒回去:“吐不出来……”
  “……”郑临江叹了口气,替他脱了靴子,把被子拉到肩上。
  肖凛推门进来,拿着打湿的干布,亲自给姜敏擦了脸,道:“有劳了,郑大人。”
  郑临江拱了拱手,道:“小事。殿下若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嗯。”肖凛点头。
  门关上后,姜敏翻过身,醉醺醺地嘟哝道:“郑……他走了?”
  “刚走。”肖凛看着他,“让你去问个话,怎么喝成这样,他没对你怎样吧?”
  姜敏的脑子被酒泡得昏昏沉沉,想了很久才道:“没……吧。他就灌我酒,我不喝他就不说。”
  “难受吗?”肖凛问。
  “御酒太难喝了。”姜敏哼哼道,“再也,再也不喝了。”
  他说完就彻底晕了过去,肖凛连问都来不及问。
  不到半个时辰,姜敏又翻身醒来,吐了两回。肖凛喂了他一壶苹果醋,才好歹醒了酒。他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才把问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肖凛对“贺渡不爱人色”并不意外,对他是太后救命恩人半信半疑。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贺渡竟在岭南长大。
  可细想想,却也没那么奇怪。流水刀法的唯一传人鹤长生,不就是在岭南么。
  可他为何要否认呢?
  然而肖凛始终没逮到机会与贺渡好好谈上一谈。贺渡依旧早出晚归,行踪不定。
  三月底,春闱乡试、会试皆已落幕,四海学子齐聚京师,大街小巷多了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读书人。为防人多生乱,许久无事的禁军又忙碌起来,没日没夜地巡街盘查。
  殿试定于四月初一,由白崇礼亲自出题。他已连日留在翰林院,同翰林学士们反复斟酌申论试题。
  那日柳寒青自校场归来便进了翰林院,随后白崇礼特意挤出半日功夫,在府上设宴款待肖凛。
  肖凛起了大早去拜访。为避耳目,他没坐轮椅,从角门入府,见到白崇礼的第一件事,便是深深作揖,道:“靖昀,多谢白相。”
  白崇礼忙从座上起身,将他扶住,道:“殿下快快情起,老夫不过是做了件该做的事罢了。”
  早听柳寒青说世子殿下可如常人站立,他起先不信,见了肖凛才知所言不虚。
  白崇礼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眼下两个厚重眼袋。肖凛看在眼里,心中不忍,道:“春闱事忙,我是不是叨扰世叔了?”
  “别说这话。”白崇礼摇头,“我与宇文侯自年少结交,你又是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养子,无论如何,老夫都该见你一面。”
  提起往事,他神色里难掩愧疚:“侯爷的事,老夫亦是有心无力……”
  肖凛连忙道:“世叔切莫自责。此案事关谋逆大罪,若一味替侯爷开脱,反而连累自身。”
  白崇礼挥袖,道:“说什么连累,不过是苦于无证罢了。”
  肖凛单刀直入地道:“若世叔方便,可否将案发始末详说与我一遍?我虽知长宁侯案的大概,却总有一处想不明白。所谓被贩卖的烈罗女子究竟何来,又是谁在最初走漏了风声。”
  白崇礼因与宇文策交情至深,案发时需避嫌,没有从大理寺得到任何实质消息。但他从柳寒青那里,多少听来一些消息。
  “前年,”白崇礼道,“长宁侯父子已在岭南守边三年,第二年时,太后下旨,遣了两名宦官监军使前往岭南军中。不到两个月,便与世子闹出矛盾,传得军中皆知。”
  肖凛皱眉道:“世子不是鲁莽之人,他与监军使为何会起冲突?”
  “据说,”白崇礼道,“是监军使强抢了一名民女,被世子撞见,当场拦下。那监军使颜面无存,当即闹了一场。”
  肖凛一怔,道:“宦官抢民女虽是恶行,也不至于闹到军中尽人皆知。那女子是何等人物?”
  “这一点,老夫不知。”白崇礼叹息,“但自此之后,世子与监军使彻底反目。又过大半年,便有人检举世子走私烈罗女子,案情一发不可收拾。至于那些女子从何而来,也不得而知。”
  “谁检举的?”
  “薛庭柏。”白崇礼答道,“此人原是世子麾下副将,因检举有功,如今已升为岭南军四营之一的巽风营统领。”
  肖凛在心中盘算,此人竟安然无恙地留在岭南军中。若要查明真相,还得把岭南军好好挖一挖。
  可惜他身陷京师,鞭长莫及。
  肖凛垂目深思了许久,才道:“这些风声,是重明司透露给国子监的吧?”
  “殿下一眼就看穿了。”白崇礼点头,“正是。”
  贺渡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他不只是要打压司礼监,还要将世家的根基连根拔起,尤其是他所倚仗的陈家。
  肖凛躬身道:“还请世叔为我指点迷津。太后为何允科举推行,贺大人又意欲何为?我在他府上这些日子,所见之事与我原先所想南辕北辙,我实在不明白他的动机。”
  白崇礼凝视了他片刻,道:“我早料到你会问。你离京这些年,朝中变故太多,不由你不想不闻。龙渊那把弓,你只当是宇文侯的家传宝物,可知它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
  “还请世叔赐教。”
  白崇礼道:“那把弓,意味着太祖朝都水使的九族性命。宇文氏拼尽全力,在冀州修建黄河大堤,保下游二百余年无水患,此等功绩,当千古留名。可时移世易,二百年来黄河泥沙淤积,河床渐高,大堤已然难挡洪水。自先帝末年起,决堤之患频发,太后掌权后更是年年有灾。凉州、司隶、冀州、胶东无一幸免。”
  肖凛道:“河年年在治,户部的银子没少花,却不见成效。我记得元昭十四年,西洲战火还未休,中原就被水淹了一回,险些酿成大祸。”
  白崇礼道:“不是险些,是已经成祸。正如你所说,河年年在治,朝廷一直在派水利官前去,每年年终上报的消息也是‘疏水顺利,无有洪涝之虞’。元昭十四年,水利官年中汇报奏章才刚递到御前,黄河就于司隶、冀州三处决堤,淹没良田千万顷,十余万灾民流离失所,州府无力安顿,饥民冲进了长安。饿极之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烧,成起义之势,甚至要闯入宫城。”
  “最后,是安国公率京军花了半个月,才将暴民尽数诛绝,京师大街小巷血流成河,保住了大楚的江山。”白崇礼声音愈发低沉,“暴乱既定,就该追责了。太后任命了时任都御史的陈涉陈大人为按察使,亲自前往受灾地区探察原委。此一查,才揭开了所有遮羞布——这些水利官所谓治河,居然是在原有大堤上层层加高,河床越来越高,竟至悬河高出地面数丈!更有地方官吏、豪强亲族私挖堤土建宅,引水灌田。这些乱象在当地层出不穷,但中央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