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肖凛挑了挑眉,道:“怎么说?”
  贺渡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肖凛的右手拉了过来,抚摸着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道:“戴得还习惯么?”
  “不习惯。”肖凛总还是会想转它。
  贺渡勾起唇角,道:“既然不习惯,为什么还戴着?”
  肖凛一滞。明明戴着不怎么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摘。他抿了抿唇,找了个理由道:“还……挺好看的。”
  “换一个人相送,殿下还会戴着么?”贺渡又道。
  他把肖凛问住了。肖凛对他这种不动声色的步步逼问记忆犹新,不喜欢一点点被人剖开内心的感觉,眼神闪烁道:“一个戒指而已,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渡轻笑一声,抬腿跨过秋千,坐在他面前。肖凛垂下的面纱被风一吹,在他胸前轻抚着。
  贺渡抬手,将纱挑上斗笠,肖凛的脸便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前,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贺渡突然拉了他一把,将人带了个踉跄,向前一扑,坐到了他腿上。
  倏然拉近的距离,让肖凛瞳孔骤然一缩。但他却没有反应,而是更加直愣愣地看着贺渡。
  这下贺渡确定,他的举动就是无心的。在这种情境下,他的第一反应和旁人不同,他不懂得闪避,也没有逃走的本能,只会用对视从眼睛里试图分辨出对方的意图。
  贺渡摩挲着他的嘴唇,像在抚摸一块不世出的珍宝。
  “殿下,让我看看你的心,好不好?”
  肖凛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笑逐渐被欲望淹没,又变得尖锐而充满探究意味。他嘴唇一抖,似懂非懂地道:“什么意思?”
  这个姿势属实不雅,他要起来,贺渡却拢住他的腰,将他按在腿上,道:“这些年,我拉拢过很多人。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无非投其所好,这些人无一例外,要的都是利益。或是钱财,或是地位,又或是权力。掌控他们,太容易了。”
  肖凛看着他开合的唇,莫名头晕。
  贺渡一片一片拈起沾到他身上的落花,道:“殿下,你是唯一一个,我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人。我想知道你要什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看看你的心。”
  他抬手,绕过肖凛的后脑勺,把人压近一些。他顺势仰起头,在肖凛的唇上轻轻一碰。
  花瓣无声落地,肖凛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个吻的温度,脑海就已经陷入一片空白。他快要窒息时,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强烈到了过分的地步,胸腔像要炸开。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拉开距离,要逃跑。他的力气,贺渡其实按不住,他挣脱出来踉跄了好几步。慌不择路的下场,就是狠狠地撞上了一棵树。
  斗笠被撞掉在地,他捂着额头,撑着树半晌没缓过劲来。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走了过来。他依旧没有脚步声,只有细微的碎叶声。
  贺渡轻轻托起他的下颌,道:“都撞红了,疼不疼?”
  这一撞倒是给肖凛撞醒了。等肖凛扶着树干转过身来时,眼里的慌乱已经消失无踪,不过片刻,他强大的心脏还是哄好了自己,冷静了下来。
  只是眼角尚有微红,他掐着贺渡的手,道:“你简直找死。”
  贺渡没想到他翻脸得这么快,道:“我误会殿下的意思了么?”
  肖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断袖。”
  贺渡道:“我也从未觉得我是,别说是素昧平生之人,哪怕是郑临江来,我也没有这种心思。”
  他扭着被掐得发疼的手腕,竟还笑了笑:“于殿下而言,不也是如此?若这戒指是旁人送的,你怕是早就扔了。”
  无名指上的戒圈像是生了倒刺,狠狠扎了肖凛一下。早知会有今日,他当初就该直接丢了。
  但扔了又能改变什么,他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不是由这枚倒霉戒指引起的。
  疯狂跳动的心,清清楚楚地让他明白,他的慌乱不在于贺渡这一番大胆放肆的话,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人像一条毒蛇一样,早就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自己的心里。
  否则,他何至于这么心慌。
  可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他自入府以来,贺渡格外特殊细致的照顾,也许是他总能轻而易举看穿自己的想法,更也许是他一次次强硬地打破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逼自己直面不堪的现实。
  也许这天下最懂自己的人,竟是那个立场相对、最不可信任的人。
  可这并不代表肖凛会温顺地接受这强行塞进心里的情感。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转戒指,吐出一口气,道:“贺大人素来擅猜人心,就有把握次次都对?你就不怕这回错得离谱?”
  “我错了吗?”贺渡缓缓逼近,嗓音低沉,“我错了吗?”
  肖凛的脸阴下来,像暴雨来临前压城的黑云。他极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贺渡充满侵略性的举动,带来蛛网般的束缚感,让他喘不动气。
  已经七年了,他从未做过别人手里的棋子。哪怕战场上看似孤注一掷的赌注,也都是他运筹帷幄布下的局。
  肖凛从来都不是等别人替他铺路的人,否则,他早就死在西洲,成为他人的垫脚石。他为了活命,会毫不犹豫地和试图控制他的人鱼死网破。
  贺渡目睹了他眼中燃起怒火,却没能看清那火焰背后翻涌的是何种情绪。他还没来得及去揣度,衣领突然被揪起来,下一刻整个人被甩到树干上,后背狠狠一震。
  春衫轻薄,粗糙的树干硌得他呼吸一停。在他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嘴唇被凶狠地咬了一口。
  肖凛攥着他的前襟,强大的膂力让他根本动不了一点。肖凛像一头被惹毛了的野兽,什么理智克制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涩却暴烈的吻在他唇上掠夺,近乎疯狂地在他身上夺取着主导权。
  贺渡的怔忡没有持续很久,多日来的冲动被强硬地撕开口子,压抑的情感如势不可挡的洪流奔涌而出。他箍住肖凛的腰,尝试去回应这发疯般的气息。
  可他很快发现,怒到极点的肖凛他根本压制不住,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动不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好像肖凛要他承认,他没有和肖凛硬碰硬的资格。在两人的关系里,他永远都是臣。
  模糊不清的威胁从唇齿间泄露出来,肖凛眯着眼睛,道:“再算计我一次,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贺渡无声地笑,连眼底的阴影都化开成笑意。
  他并不在意这威胁,哪怕肖凛真能说到做到,他也只觉心满意足。
  因为他赌赢了。
  他终于如愿,看见了那副从不肯示人的、血性毕露的模样。
  贺渡贴近他的唇,气息暧昧到几乎要烧穿彼此,低声道:“遵命。”
  第51章 问心
  ◎肖凛:我怎么可能是断袖!◎
  桃柳林外传来一阵笑闹声,几个着荷衣粉裙的姑娘挽着花篮走进来。周遭民户常有人来此折桃枝辟邪祈福,肖凛听见动静,才放开了贺渡。
  贺渡顺着树干滑了下去,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喘匀了气。
  好悬被憋死。
  刹那的疯狂散去,肖凛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腮红得快要滴血,但人还算淡定。他看了贺渡一眼,捡起斗笠戴好,一言不发朝林外走去。
  贺渡平了平心绪,追上去道:“去哪儿,马在后面。”
  “别碰我。”肖凛回头,冷淡地道。
  贺渡道:“这里离府上远,你的腿——”
  “我说了,别碰我。”
  这变脸变得真让人猝不及防,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贺渡知道他火没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需要时间思考,于是牵了马,不骑,就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肖凛的思绪已经绞成了一团乱麻,他想不明白,刚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在军中久了,对和男人的身体接触早已麻木。他但凡亲自披挂上阵,行军在外,根本没有时间和条件穷讲究。他与血骑同吃同宿,十几个人挤一张大通铺,脱了衣裳就躺一起。洗澡也是一块找个水塘洗,互相搓背玩水打闹是常事,但却从来没有对男人的身体产生过半点好奇。
  停战时,他和血骑兵一块饮酒作乐,喝高了就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成一团。有一回王骁喝高了,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他也只是一笑了之,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如果说他天生有断袖的倾向,他又怎么会看着满营赤身裸体的男人,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可贺渡怎么就偏偏不一样,即使他衣着得体,包得严严实实,肖凛却会被他颈间逸出的一点杜若香气而吸引。
  换做别人在肖凛嘴上碰那么一下,不说他压根不会心动,他必定一巴掌给人楔墙里去,让这个人从此消失。
  可贺渡这样做了,肖凛却紧张到眩晕,心不受控制地要从嘴里跳出来。他看着贺渡绛红的唇,只想用更激烈的方式,把那份挑衅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