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宇文珺没再管面具,她掏出两份事先备好的训兵计划,推到二人面前:“咱们废话不多说,这是我定下的操练条目。杨总督同我提过禁军旧有的项目,我觉得有颇多不足。若二位没有异议,就依此执行。”
  那计划细致到每日每时要做什么,以及考核与奖惩制度。项目从基本功、刀法、拳术到马术,一应俱全。算下来,训练量几乎是现下的两倍。
  乔连舟按着文册:“练得这么狠,有什么凭据?”
  宇文珺道:“这是依照正规军操练项目而定,当然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这是减量过的。等习惯了,再慢慢往上加。”
  乔连舟又问:“这些,你都会吗?”
  宇文珺道:“自然。乔将军若有疑虑,不妨与我切磋一番。”
  乔连舟忽而笑了,道:“不急。既然文教头已定下,明日我亲自带队来试试。”
  宇文珺道:“好。那便劳烦二位,再同我说一说平日操练的细节,我再据此修补一二。”
  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乔连舟听进去没多少,早就不耐烦,拉着盛乾坤就告辞离开。出了营帐,盛乾坤道:“好歹是总督安排进来的人,你明儿给人点面子,别胡闹。”
  乔连舟混不吝地道:“面子得自己挣,靠别人给算什么本事?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阿猫阿狗,就想来教你我二人练兵,我凭什么服气。年纪轻也就罢了,你看他那不男不女的模样,像是能会功夫的?”
  科举上来的人有个通病,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世袭世家和其走狗关系户。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大多都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质疑。盛乾坤打断他,道:“你说啥呢,啥叫不男不女?”
  乔连舟道:“你没瞧见吗,那小子连喉结都没有!虽然毁了容吧,但那眼睛秀气的像姑娘,你说这种人,能有几分真本事?”
  “你看得未免太仔细了吧!”盛乾坤甚感无语,“他年纪不大,再说,喉结这东西,有些人可能就不明显,你别搞以貌取人这一套。”
  乔连舟道:“他长什么样无所谓,最起码得有让我信服的真本事。”
  盛乾坤摇头道:“我倒觉得,文教头对练兵颇有见识,方才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军中事务很熟。”
  “谁知是不是临时抱佛脚。”乔连舟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他是人是鬼,我一试就知。”
  宇文珺在卢秉的带领下,在校场和马场转了一圈,熟悉了下场地,又与两卫有头脸之人一块用了顿饭,混个脸熟。到天黑,才回到营帐休息。
  她洗了脸,褪去外衣准备就寝。刚掀开被褥一角,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点上蜡烛往床上照去,只见被窝里团着一群壁虎。被火光一晃,受惊乱窜,爬得到处都是。
  “......”
  宇文珺取了外衣披上,出了营帐,外面卢秉在值夜,见她出来,关切道:“教头大人,怎么还不歇息?”
  宇文珺问道:“我的床是谁铺的?”
  “是程云。”卢秉挠挠头,“有什么不妥吗?”
  “除了他还有谁来过?”
  卢秉想了想:“没人了,伺候您的就我们两人。”
  “麻烦让他过来见我。”
  卢秉为难地道:“他今天不当值,已经回家了,要不明天一早,我让他过来?”
  宇文珺道:“明天事情多,我没空理他。明晚此时,让他来营帐候我。”
  “好嘞。”
  宇文珺又吩咐:“去帮我拿个篓子,再拿套新被褥来。”
  “好好。”卢秉试探道,“那被褥......”
  “有脏东西。”宇文珺转身走了回去。
  卢秉很快拿来个割草用的背篓。宇文珺提进去,抓着壁虎的尾巴,一条一条扔进篓子里。她观察过,这些壁虎无毒,纯粹是来恶心人的。
  床上捉得差不多,她翻开枕头,把被褥卷起来丢出去,接着细查床板缝隙、床底与帐顶,确保没有遗漏,才将篓口扎紧,堆到墙角。
  铺好新被褥,宇文珺除了耗费了些体力,心情没受多大影响,躺上床,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闭上了眼睛。
  用这种拙劣的戏弄来立下马威,未免太天真。
  宇文珺早就不在乎这外界加诸于她的压力,譬如她的容貌,再也回不到从前明媚灿烂的模样,她也早已释怀。是美是丑,不会影响她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她戴面具,只因在西洲街头曾吓哭过几个孩童。她不是接纳不了自己,只是不愿再无端惊扰旁人,仅此而已。
  至于她是男是女,她更加懒得宣示。她已经忘记了穿着荷衣罗裙,对镜贴花黄的日子,早已不觉得被认成男人有何冒犯,更不觉得是在夸奖她强壮,不过是将错就错,让她省去了很多麻烦而已。
  以及这满床的壁虎,在她眼里跟蝴蝶,蜻蜓等世人喜爱的意象没有区别,都是形态各异的虫子罢了。在她记忆里,与她打过交道最多的虫,是岭南苦役营恶臭熏天的堆肥和白骨满地的乱葬岗里,爬满身的蛆。那些东西曾在她伤口里滋生,把她啃噬得不剩一块好皮。可那又如何?她终究活了下来。
  壁虎,跟那些绝望的日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世上,她早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了。
  第55章 挑衅
  ◎宇文珺小剧场2。◎
  第二日天不亮,贺渡就已起身。下人蒸了包子,熬了燕窝粥,他吃了一碗。天色微白时,照例去肖凛门前看了一眼。
  自入京以来,肖凛鲜少再早起。按理此时应还在梦中,但每日的探望已成习惯,贺渡总觉若不看他一眼,心里就空落落的。
  却没想到,门半掩着。肖凛已坐在轮椅里,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头。
  贺渡走进去,如往常一般,接过了他手里的梳子。
  肖凛从铜镜中看到他,没有回头,声音微哑:“这么早,你就要走了?”
  贺渡也从镜里看到了肖凛眼下的乌青,他昨晚似乎没睡好。手指穿过流水般的长发,贺渡道,“殿下不是也很早么,是起来送我的吗?”
  “谁要送你,别自作多情。”肖凛揉了揉眼,“昨天有件事忘了跟你交代,怕你一走好几日,误了大事。”
  贺渡把他的头发束成一股,拿发带扎紧,道:“何事?”
  “杨总督请我帮他练兵,我派了个人去,这事儿你知道吗?”
  贺渡手指绕着一缕发丝,道:“知道。不过,殿下派了谁去?”
  “文佑宁,你认识的。”
  “那个女兵。”贺渡道,“你似乎很看重她。”
  “那当然,她可是我......”肖凛话到一半咽了回去,“她天资很高,我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要只做一辈子特勤。”
  贺渡站起来,垂眸望着他脸上不寻常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没有追问,只道:“殿下有何吩咐?”
  肖凛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塞给他:“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贺渡接过来。
  “重要的东西。”肖凛讳莫如深,“这个,你先拿着,如果日后有必要,就以你的名义,寄给巴蜀王慕容少阳。”
  “巴蜀王?”贺渡疑惑,“殿下跟慕容氏还有交集?”
  “先别管那么多。”肖凛道,“按我说的做便是。”
  贺渡把卷宗收起:“好,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肖凛点头,道:“不论怎样,你得和安国公处好。明面上,你们同是陈党人,顺着他,底下的人自然也会对你尊敬。”
  贺渡道:“我明白,殿下去吃些东西吧,我要来不及了。”
  “去吧。”肖凛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贺渡没多说什么,退了出去。
  屋中寂静,肖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束好的马尾垂在胸前。
  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束冠了。就连平时自己梳头,也开始偷懒扎起了马尾。
  方才那交谈时的气氛,比初入贺府、彼此尚存敌意时还要尴尬。如今他见了贺渡,甚至不知该把什么表情放在脸上。除了第一次那冲动下的吻,他突然开始下意识地回避贺渡的靠近。明明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他待贺渡的心仿佛却更加疏远。
  他也说不清缘由,为何做不到肆意亲近,哪怕那人行动举止与往日并没有不同。
  贺渡大约发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刨根问底,给了他一些喘息的空间,但越是如此,肖凛越是发现,他过不去的,是自己这一关。
  一夜未得安眠,他头痛欲裂。他趴在桌台上,把脸埋进了交叠的双臂里。
  ***
  禁军校场上,两卫兵士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占满了整个场地。
  盛乾坤与乔连舟正带着一众中尉、百户,在营帐前品茶闲谈。
  宇文珺一到,盛乾坤起身点头问候。乔连舟却笑着,意味深长地道:“教头来得真早。昨晚睡得可好?”
  宇文珺没搭理他,直接道:“先跑三圈,回来射箭打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