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韩瑛怔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味来,道:“这话……似乎真有道理。上个月你去校场骑马,那般抛头露面,宫中却没动静。那时候,正好是这两卫在京轮值。”
  肖凛起身,拿起斗笠扣在头上,道:“我要去见白相。”
  他刚出府门,正碰上郑临江从街角转出来,低头疾走,似乎是要往贺府来。
  “郑大人。”肖凛叫住他,“有什么事吗?”
  郑临江见他戴着斗笠,脸遮得严严实实,愣了愣才认出来,道:“世子殿下。”
  韩瑛看见重明司的人就要走。郑临江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去路,笑道:“二位要去哪?”
  “去见白相。”肖凛如实道。
  郑临江道:“白相这会儿不在府上,他一早就入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肖凛道:“如果是为杨总督被弹劾的事,这本未直接扯上白相,他不该如此急于辩白。”
  春闱落幕,白崇礼忙于和翰林院学士一同审卷。放榜期临近,他已连日昼夜不息。依惯例,结果未出前,主考不得露面,以保审卷不被闲人杂务所扰,失了公正。
  郑临江道:“他不是去辩解的,他是去求太后,将此事交由重明司彻查。有结果之前,白相也无法再去翰林院,审卷刚刚结束,正是排榜的关键时候。然而排榜一事,已经暂交礼部接手。”
  春闱事关国本,连遭了无妄之灾白崇礼都被挤了出去。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太后对禁军仍未放下疑心。
  肖凛问道:“这事原是谁在查?”
  郑临江道:“我们头儿不在,原本是由大理寺全权处理。但白相极力争取,坚持由重明司来查。”
  “你们重明司在太后跟前,至少还是个忠心耿耿的形象,比大理寺说话有份量。我不能露面,也见不到杨晖,能说上话的只有白相,我去见他也是为了此事,这案子不能交给别人。”肖凛道,“太后答应了吗?”
  郑临江道:“太后压根没出来,她老人家对外说是犯了头风,已经三四日起不来床了。”
  “病了?”肖凛思量着,冷笑一声,“病得真巧,陛下也病着,他要不出面,难道指望蔡无忧发话?”
  郑临江道:“这些日子陛下病情稍缓,好歹能下床看看折子。好不容易能全权断个官司,还是事关白相的大官司,陛下怎么着也得出来露个脸。”
  “这么说,陛下允了?”
  郑临江点头:“白相为自证清白如此坚持,陛下自然允了。另外,白相还上表,他不在,殿试排榜就不得继续,礼部不乐意,卷子堆在那里一天,就多一天看守的活儿,白相和礼部意见相左,在御前吵得不可开交。”
  肖凛道:“白相怕有人在榜上动手脚?”
  “六部的人不可信,翰林院又争不过他们,不得不防。”郑临江道,“科举结束,新仕的人就要顶上。这两年朝中风向乱,谁也知道,这些新人不再是摆设,迟早会挖了权去。所以,白相坚决不松这个口。”
  “现在情况如何?”
  “还在吵。”
  肖凛道:“太后不欲得罪人,如果陛下有心,就该拿些态度出来。”
  郑临江赞同道:“白相的要求其实不过分,陛下装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多听听意见也无妨。至于结果,十有八九还是会依照白相所奏。”
  肖凛点点头,沉声道:“只是,我的人还在大理寺。”
  郑临江应道:“殿下放心,许尧不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在身份查清前,他不会为难人。”
  肖凛吐出一口郁气,道:“这案子首告是谁?”
  郑临江答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傅宣。不过,我们刚接手此案,还不清楚风声是怎么走漏的。”
  “傅宣?”肖凛皱眉,“这人什么来历?”
  “还没去查。”郑临江道,“这人从前闷声不响,近日才蹦出来,我们也疏于了解了。”
  肖凛犹豫片刻,低声道:“那贺......你们贺大人,回来了吗?”
  郑临江答:“陛下已经召他回来。现在应该快要入京了。”
  “我想见他。”肖凛道。
  郑临江为难地道:“恐怕现在不便。头儿要亲自去大理寺,与吏部和禁军署交涉。玄武大街人多眼杂,怕是不好见。”
  肖凛也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些,定了定神,道:“好,我等他回来。”
  肖凛走后,郑临江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韩子玉!”
  刚要拂袖而去的韩瑛脚步一顿,转身硬声道:“郑大人有何指教?”
  郑临江半笑不笑地道:“自秦王殿下回京,我们重明司可没再得罪你。怎么你还是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韩瑛沉着脸不答。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心里也隐隐觉得朝局的风向在变。重明司不再掩盖和九监的关系,他姐夫从朔北回来也没对贺渡口出怨言,相反,还对于藩王如今艰难的处境感慨颇多起来。
  连现在,肖凛和贺渡这对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也能友好相处,并肩共话,再迟钝的神经,也该品出不对味来了。
  郑临江见他不说话,又道:“这次找你禁军麻烦的,可不是我们。”
  “用不着你提醒。”韩瑛道,“我知道,有人不放心我们。”
  “真是开窍了。”郑临江笑着望天,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攀上碧霄,连日的天晴日暖仿佛在今日就要被浇灭。
  “韩将军,”他说,“许久不见秦王殿下,记得转告他一声,出门要带伞,长安……要变天了。”
  第58章 枕膝
  ◎生病的贺大人也要世子殿下照顾。◎
  宇文珺坐在大理寺监牢的茅草堆上,外头狱卒来来去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响。
  闷雷滚滚,潮气上涌,地面已渗出一洼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与铁锈的气味。
  这味道很熟悉。
  长宁侯案发时,她与父兄被押解回京,囚的正是此处。时隔一年半,命运兜转,她又回到了同样的牢房。
  她被霉气熏得头疼。她用手指遮住双眼,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影重重叠叠,挡住了铁栅栏外火炬的光。有人低声道:“有劳许大人了,她就交给我吧。”
  宇文珺抬起头,见贺渡一身血红武袍,立于火光之下。那抹红,在阴冷的牢狱里十分刺目。
  狱卒开了监牢的锁,贺渡看着她,道:“跟我走吧。”
  宇文珺从茅草堆上站起,冲他点头:“贺大人。”
  贺渡半耷着眼,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取出一副手铐,道:“外头人多,我得按规矩来。委屈你,戴上它。”
  “无妨。”宇文珺抬起双手,任由他扣上。
  出了大理寺监牢,她坐上囚车,一路颠簸,晃到了重明司。
  手下将她带入一间空屋。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再无他物。但比起监牢来说,干净敞亮许多。
  贺渡跟了进来,道:“这里没外人,你先待在这儿。”
  “多谢贺大人了。”宇文珺知道他开了后门,真心谢过他,在床边坐了下去。
  贺渡伸出两指拂过桌面,指尖沾上一层灰尘。他取出一方绢帕,一边擦手,一边吩咐属下进来打扫:“把桌椅擦干净,再拿笔墨纸砚来。”
  等屋子收拾妥当,他才在桌旁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却未沾墨,而是在手指间一圈一圈转着。
  宇文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在一旁悄悄看着他。
  贺渡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等了一阵,他仍旧没有任何举动。宇文珺实在忍不住,问道:“贺大人,你要有话问我,大可直言。”
  贺渡掩唇咳嗽了几声,清了嗓,道:“我只是在想,我要如何称呼你。”
  宇文珺一怔,道:“我说过了,我叫文佑宁。”
  贺渡的笔尖在纸上一顿,目光抬起,道:“我说的,是你的本名。我应当称你文姑娘,还是宇文姑娘?”
  宇文珺霍然睁大眼,从床上站起来,手上的铐子被拽得当啷作响。
  “你——”
  贺渡微笑道:“看来我没猜错。世子殿下果然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魄力,连朝廷钦犯也敢劫,还大摇大摆地把你送进了禁军之中。”
  宇文珺紧攥双拳,警惕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贺渡答非所问:“世子殿下,对你很好。”
  宇文珺急道:“跟他无关,不是他……”
  “你别急。”贺渡终于沾了墨,缓缓写下几笔,“你不知道,长宁侯被陷一案,我曾试图深查,只是力有不逮。那时起,心中便有愧。所以,你不必紧张,我无意对你做什么。”
  宇文珺更惊:“你认得我爹?”
  “何止认得。”贺渡看着她,“侯爷,于我有大恩。”
  “什么?”宇文珺难得失态,神色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什么恩,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