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贺渡道:“臣也是如此想。”
  太后对贺渡办事满意,在于他从不逆意,行事冷峻,不问对错,只辨利害。这样的刀,锋利,无情,且没有多余的意志,用来割除障碍相当趁手。
  肖凛对此事没有立场发话,只能保持沉默。元昭帝却忽然点了他,道:“靖昀,你住在贺卿府上,想必也知道朱雀大街的乱象,如今又起了官民冲突,依你看,该如何解决才是?”
  肖凛心中莫名其妙,道:“臣不敢妄言。”
  元昭帝道:“这有什么,你袭爵之后,也是一方藩王,西洲大小政务都要由你处理,难保不会出这样的乱子。你说说看,朕和母后不会怪罪。”
  这是要借他的主意,肖凛不得不答:“以臣所见,朱雀大街诸坊无端染疾,本就委屈,这回闹事见血,百姓更生恐惧,那安抚就更不能少。可先由坊衙发放赔银与停业补偿,以稳人心。但涉及人员太多,坊衙财政未必有余。不若请户部下拨银款,疫区民众按户支领。若家中有死伤病患,可再赐额外抚恤。如此宽严并济,也好让百姓知道朝廷爱民之心。”
  这话和白崇礼的提议不谋而合,太后垂目抚猫,似在思索。
  元昭帝转头问:“母后觉得不好吗?”
  太后道:“肖卿,有御史上本,要追责白相。此事,你又如何看待?”
  肖凛又气又好笑,他不过凭着点良心来送解燃眉之急的药方,却无端被这二人抛了个烫手山芋。他强忍着道:“臣对都察院追责流程不熟,不敢妄言。”
  这句话就足够脱身,但是他想起还在翰林院的白崇礼,顿了顿,终究没有止步于圆滑,又道:“不过,臣说句私心的话,这些年,天下不太平,水患战乱,各种天灾层出不穷,白相建棚户区,初衷乃是怜民恤贫。然一项善政,经层层衙门之手布下去,难免曲解,扯皮,导致变了味。譬如那高墙、那雨棚,本为防扰民而设,却反令沟渠阻塞、蚊蝇滋生,酿成今日祸患。本都是善意之举,却被扭曲生乱,对错难辨,实在难说是白相一人之责。”
  太后听后,未置可否。
  元昭帝道:“其实朕也是这么想,耐不住底下悠悠之口。当务之急是得先安抚百姓,把火压下去再说。”
  太后终于放下手中猫儿,肯开金口:“那就,按肖卿说的办吧。”
  她看似顺势而为,实则肖凛明白,她不过是需要有人替她开这个口。看来自己那番话,揣中了她的心思。
  太后把白崇礼当革新的先锋,说白了就是世家眼里的背叛者。但她不能真失了这枚棋子,否则,朝堂上将无人将改革推行下去。
  而白崇礼,明知他被太后利用,却为了自己的抱负和理想,心甘情愿地做了这个恶人。
  太后又问了些朱雀大街消杀和处理病患之事,而后二人一同出宫。贺渡默然推着肖凛,一句话都没有说。
  肖凛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贺渡不知是在望天边朝霞,还是地上日影,道:“我还要去朱雀大街,不能把杨晖一个人丢在那里。”
  “去吧。”肖凛看到了贺府的马车,“我回去了。”
  贺渡看向他,点了点头,又轻轻地移开目光。
  贺渡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带着重明司上下又去疫区帮了一日忙,直到傍晚时分,他去看了一趟郑临江。姜敏已给他吃过西洲送来的药,不过需要些时日才见成效。他爹大约是发现儿子病得快归西,居然破天荒地消停了。
  见郑临江精神尚好,也能多少吃下些东西,贺渡这才稍稍放了心,回府休息。
  夜风携着暑气,纳凉小筑点着萤灯,肖凛坐在摇椅上,散着发,手边放着一盏浮着碎冰的酸梅汤。见贺渡进来,他道:“回来了?”
  “还不睡?”贺渡站在阶下没上来。
  “在等你。”肖凛往旁边挪出个空来,“过来坐。”
  贺渡仍站着没动:“身上脏。”
  “你又不用亲自去挖脏东西,能脏到哪去。”肖凛拍了拍凉席,“赶紧过来,我没你那么讲究。”
  贺渡只能过去坐下,他垂着头,眼睛也半睁不睁,很疲累的样子。
  肖凛却感觉,他不是寻常劳累,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免和自己视线碰撞。
  贺渡在躲他,这种刻意的回避让他觉得陌生。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那么无礼,总是要把人盯穿个洞来,居然开始躲避起了旁人的视线。
  肖凛先开口道:“朱雀大街那边如何了?”
  贺渡道:“棚户区已彻底消杀,坊正也已叫人去清理粪坑,基本见不着蚊虫了。不过齐彬说艾草得连燃三日,方能再住人。他看过殿下的方子,说可一试,只是蒿草不够,还得从岭南运。太后亲自开口要安抚百姓,户部这次推辞不了,他们也只好照做。总之,殿下的方子来得及时,这场疫,总算能压下去。白相那边,舆论也会暂时轻些。”
  说完这些,肖凛不再继续问,他也沉默下去。
  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只余水声潺潺,偶有蝉鸣自树梢落下,与夜风一同荡漾。
  也许是气氛太沉闷,贺渡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殿下在看什么?”
  “你。”肖凛直言道。
  贺渡望向荷塘里浮光流转的月影,道:“我有什么好看,今夜星辰皎月都很美。”
  肖凛道:“月亮在天上,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它美不美。”
  贺渡淡淡一笑,道:“水里的月亮也是月亮。”
  肖凛不想跟他打哑谜,伸手抬起贺渡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从早晨到现在,你连一眼都不肯看我,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贺渡发现自己越来越藏不住情绪,这让他有些困扰。他不得已,看着肖凛眼底倒映的星河颜色,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一整天,都能闻到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即使护腕上的血迹已被擦干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以面对肖凛。
  “我有些累,先去沐浴了。”贺渡站了起来。
  肖凛道:“你敢走一个试试。”
  贺渡脚步一顿,微微抿唇,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回来,撩衣在他脚边坐下。
  肖凛俯身望他。萤灯的光落在贺渡脸上,勾出一圈淡金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贺渡似乎有些伤怀。
  是为了那些强闯宫门的暴民?
  这不像他。
  肖凛还记得,贺渡处置蔡无忧耳目时的冷决,也记得他对魏长青下手的干脆狠辣。肖凛曾经问过贺渡,重明司的指挥使,也是有心的吗?
  贺渡这样的人,手上血腥何止一层,理应早已对生死无感,更别谈会有愧疚或不忍。
  可是今夜,他却有那么明显的消沉。
  为什么呢?
  第68章 情动
  ◎你们在干什么!◎
  “陛下所说,暴民闹事,是怎么回事?”肖凛问道。
  他还是问到了这个,贺渡依然望着荷塘,背对着他,神情看不清,但声音依旧平静:“积怨已久,就那么回事。”
  “你杀了花萼楼掌柜?”
  虽无目光交锋,贺渡却觉得脊背生凉,不用转头也知肖凛在盯着他。他道:“他起的头,还死劝不听。真让他带人冲到宫门口,所有人都得死。”
  肖凛幽幽地道:“他也是朱雀大街无辜受害的人之一,却不想落到如此下场,你倒是挺下得去手。”
  贺渡道:“强闯宫门,他是找死。”
  肖凛半晌不语,贺渡以为他要发怒,却听他淡淡道:“这还比较像你会说的话。既然你也知道,法不容情,又何必在此伤感。”
  贺渡这才知道他原是拿话在诈自己,他转过头,没有意想之中冷若冰霜的脸庞,只有近乎温柔似水的注视。
  “殿下在说什么?”贺渡提起唇角,微笑。
  肖凛道:“你会因对无辜之人下杀手而愧疚么?”
  “他煽动百姓闹事,已非无辜,谈不上什么愧疚。”贺渡不近人情得一如往昔,“我还以为,殿下会更介意这种事。”
  “为什么?”肖凛道,“因为你以为我更念苍生?”
  贺渡道:“殿下本是良善之人。”
  “良善吗?”肖凛自嘲一笑,“那贺兄你可是看错我了。”
  贺渡的微笑有些凝滞:“何出此言?”
  肖凛道:“去年凉州之役,血骑兵在册死者八千余人。本来,他们是不用死的,不过我一声令下,他们就心甘情愿前仆后继地送死。或许因此挽救了数十万中原百姓的性命,可那八千余血骑兵的命,就不值一提了吗?”
  贺渡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肯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接。
  “我手上的血债比你只多不少,没资格指责你滥杀无辜。”肖凛慢慢地道,“你说过,任何变革,都少不了流血,我也懂这个理。不论是棚户区的黑户,染疟的病患,还是朱雀大街那些无辜的百姓,皆是变革中的一环。若要论立场高下,谁都有理,谁都冤,说不清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