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夜无言。
  不说话,但不代表睡得着。肖凛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崇礼临终的模样。那几张逝者的脸浮在黑暗中,时远时近。而贺渡也不知什么原因,辗转反侧,有时还能听到他压低声音的轻叹。
  清晨,天微亮。
  贺渡醒来时头疼欲裂,记不清昨晚到底睡着没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肖凛,肖凛已醒,正无神地注视着床顶。
  “你醒了?”贺渡轻道,“醒多久了?”
  肖凛的眼皮有点肿,不适地揉着眼,道:“刚醒,你要上职了?”
  “嗯。”贺渡摸了摸他肿成一层的眼皮,“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不了。”肖凛坐起来,“拿点冰敷下眼,我要去白相府上,给他上柱香。”
  “也好,但我就不去了,走得近了不好。”贺渡把垂帐拉上去,弯腰穿靴,让下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就劳烦殿下也帮我上柱香。”
  肖凛点点头。
  白府已架起灵堂,前来吊唁的人不少,不论是柳寒青等九监之人,连生前政见不合的几位朝臣,也服素前来祭奠。至于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的,那就说不准了。
  白府一片肃寂。白崇礼膝下只有一个幼子,不满十岁。自结发之妻文灵大长公主故去后,他再未续弦,家中无主中馈之人,也无妾室可出面招待宾客。堂前,只有杨晖与白崇礼已出嫁的女儿,带着年幼的白家少主哀哀迎客。
  肖凛被迎入灵堂。
  远远望见灵堂里一口楠木棺,白府上下皆缟素,跪在棺前低声啜泣。肖凛燃上三根香,对棺椁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他又取出三根香,替贺渡行礼,再拜三次。
  礼成,他久久望着棺椁不语。柳寒青在旁守灵,见状上前,道:“世子殿下,若有话要与老师说,我等可回避。”
  “我没什么话讲。”肖凛道,“但愿世叔一路好走。”
  他较昨日冷淡许多,柳寒青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犹豫片刻,道:“老师去得冤,但愿我等能做到他临终的嘱托,绝不回头。”
  肖凛道:“当然。”
  他没有别的话,只有这简短的两个字,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柳寒青反倒从那份冷静中,生出一种安定感。
  出灵堂时,白府响起一声高昂的“陛下驾到——”,众人纷纷起身分列两侧,肃然静候。
  肖凛也拨转轮椅坐到一旁,看着病得脸色青黑的元昭帝被两个宦官搀着,慢吞吞地向灵堂走来。
  皇帝到底还是露脸表态了,白崇礼虽得了一堆死后殊荣,但若祭礼之上二圣俱不现身,那就真把为大楚呕心沥血了一辈子的老臣当笑话看了。
  肖凛和众人一同行礼,听元昭帝亲自为白崇礼念祭文。说什么“勋业”,“忠贞”,“肱骨之臣”,肖凛一句没听进去,只看着元昭帝宽硕的身躯,神情恍惚。
  肖凛没有在白府久待,趁没什么人注意,默默离了白府。有几个想跟他搭话的朝中官员,他也没怎么理会。
  一连几日,肖凛都维持着同样的沉默。那双眼像珍珠失了光,空洞而冷漠。他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更惜字如金。贺渡跟他说话,也得不到什么回应。
  贺渡看在眼里,却在此时忙得晕头转向。他一面要监察新入仕的官员,一面要主持白崇礼遇刺案的后续,又要处理朱雀大街疫后的收尾。连轴转了四五日,他才勉强抽出时间去查允诺过肖凛的事。
  刺杀白崇礼的凶手被判分尸之刑,行刑次日,贺渡一大早来到重明司,院落里已有几名属下先到,见他来,纷纷作揖问安。
  而在院中央的重明鸟像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听到动静,回头笑道:“呦,好久不见,头儿。”
  “你怎么来了。”贺渡走过去,“身体好了没?”
  郑临江拍拍胸脯:“没事了,从昨儿起就不烧了,不得不说,世子殿下的药真灵,救我一条狗命。”
  贺渡打量着他,虽然精神好了不少,但明显消瘦,眼下都多了两圈黑,道:“你这看起来也不像大好了,你着急跑来做什么,再回去修养两天不迟。”
  郑临江道:“你这没病的人倒比我脸色更差,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你也顶不住吧。”
  贺渡道:“政务总有头绪,就是晚上睡得不太好。”
  “是为白相的事?”
  郑临江一语中的。要论这世上谁最了解贺渡,非他莫属。
  贺渡胳膊搭在神鸟雕像上,道:“我在想,当众杀了花萼楼闹事的人,是不是冲动了些。”
  郑临江已经把这些日子朝中乱象都打听了个清楚,道:“按律该杀,何来冲动。”
  贺渡反道:“如果没把暴民逼得太紧,可能白相也不会被行刺。”
  郑临江诧异地看了他好一阵子,才道:“你也知道,要真放任不管,让人闯进宫去,死的就远不止那掌柜一人。不管你动不动手,他横竖都要死。”
  贺渡当然明白这点,只是见到肖凛在白崇礼死后那般痛苦崩溃,他竟第一次对自己的做法生出了质疑和动摇。
  郑临江问:“怎么,世子殿下生你气了?”
  “那倒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贺渡道,“但就是不说,我才觉得......”
  郑临江听不下去,道:“等等等等,头儿,你听听这还像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贺渡没说下去,深呼气道:“最近想得太多了,脑子有点不清楚。”
  郑临江道:“要不你回去补个觉,有什么事交给我。”
  贺渡摆摆手:“那个司原,还在地牢里吧,把他押出来,我有话问他。”
  第73章 花样
  ◎景和布庄又冒出来了。◎
  司原在重明司地牢关了近半年,人都快瘦脱了相。关押此处之人,向来是给口饭不死就算完。重明司牢狱和别处不同,是凿出来的石室,门一关,就被隔绝于世,剥夺了光、声和时间感。这种环境下坐久了可谓生不如死,常有忍不了几个月就疯了的,再硬的骨头都能给磨平心气儿。
  司原好歹还活着,只不过蓬头垢面,快看不出人形,精神已经处在疯魔的边缘。狱卒将他拖出来时,他在久违的天光下怔怔发了好一阵呆。
  等他终于眯着眼看清前方,第一眼看到的,是贺渡翘着二郎腿,微微翘起的靴尖。
  司原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过去,抱着那只靴子嚷道:“贺大人!您是贺大人吧!您要问什么我都说!是张冕!是张冕指使我刺杀监军使的……”
  贺渡身旁的手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边。
  贺渡低头看了看,黑色靴面被污手抓出几道灰白印子,眉心一蹙。
  手下都不等他吩咐,直接丢给司原一块布,道:“擦干净。”
  司原愣了一下,立刻接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把那块污迹给擦掉了。
  贺渡提笔批着文牍,像眼里不见这个人一般。司贤见他不理,心里一阵忐忑,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莫名有种等待死亡审判的恐惧感,两股止不住战战。
  贺渡勾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架上,才扫了他一眼。
  “你是岭南人?”
  司原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是岭南连山郡人,大人明鉴!”
  “怎么来的长安?”
  司原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大祸临头,飞快地道:“我哥下狱后,连累全家被除了籍,原有的营生也干不下去,眼看要流落街头。当时岭南军的监军使找上门,说能带我们一家去长安谋活,条件是要有事吩咐,我得替他们去做。我那时走投无路,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就答应了。”
  贺渡问:“你可还记得那监军使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司原摇着头,“到了长安后,我再没见过他。倒是张家的公子,偶尔来花萼楼找我说话。”
  “长什么样子可还有印象?”
  司原使劲回想:“挺年轻的,没有胡子,说话尖声尖气,似乎是大内的公公。”
  是司礼监。岭南军监军使一共三人,两个宦官,再一个就是张宗成。
  贺渡手背点着下巴,道:“你来京后住哪儿?”
  司原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贺渡眼底闪过冰冷的笑意:“家里还有人,是么?”
  司原突然变得很害怕,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抖着道:“有……有老娘,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张公子第一次要我下手时,我是不肯的,我好不容易能在长安混口饭吃,真不想去干杀头的事。可那屋是他们给的,他们知道我家在哪,有几口人。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对我家人不客气。张公子还说,杀监军使是为了栽赃西洲王世子、长宁侯的养子,是为我哥报仇。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就……”
  “行了。”贺渡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重明司就事论事,不株连家属。你只说,你家在哪。”
  司原踟蹰片刻,方小声道:“在......在南鼓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