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总归从你师父嘴里听到过不少吧。”肖凛道,“你觉得,我们像吗?”
  贺渡认真地想了想,道:“儿肖父,人之常情。”
  肖凛笑又不像笑,道:“你也觉得我死心眼,是吧?”
  贺渡顿时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忙道:“你真的别把我师父的话放在心上,他那是......”
  “我没生气了。”肖凛打断他,“他说得难听,但也不是全没道理。”
  贺渡怔住。
  肖凛道:“我父王,他有自己坚守的东西,在那些东西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往后排,包括我。”
  “殿下。”贺渡皱眉。
  “嗯。”肖凛抬手,手指划过他的肩、脖颈,停在他的脸颊边,“我的腿是怎么废的,你知道吗?”
  贺渡一时语塞,他亲耳听到太后承认过,但面对肖凛,他说不出口。
  憋了一阵,贺渡道:“病的。”
  肖凛又问:“我为什么会病呢?”
  贺渡不再回答。肖凛能波澜不惊地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心里早就有数。他从来不提,对外也只说是幼年生病,也许只是缺少一个能浇灭他幻想的证据罢了。
  贺渡握住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颊上。盛夏的夜里,他的手居然是凉的。
  “不说算了,猜也猜到了。”肖凛状似轻松地道,“我能理解,在你们眼里,因为我父王信了那封遗诏而退兵,害得自己儿子一出生就被拘在长安,甚至让太后怕他长大了和他父王一样不识好歹,干脆连腿都给他废了。这样的人,委实算不得好父亲。”
  他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贺渡的肩。
  “可就算我父王当年把长安打下来,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以血流成河为代价,换一个姓刘的皇帝罢了。”肖凛道,“那这个皇帝,难道就不会介怀他贸然进京之举,就不忌惮西洲的兵权了吗?”
  肖凛自问自答:“或者你觉得,我父王本可以不来。可陈家没直接改了这天下的姓,你以为他们是在忌惮谁?如果藩王对此不闻不问,任由这天下改朝换代,那我们这些跟随刘氏太祖打天下的藩王府当如何自处?向陈家投诚?对于我父王来说,这就是背叛,是他无法接受的污点。”
  话到这个份上,贺渡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自己和肖昕像不像的问题了。原来他是要把这些陈年往事掰开了揉碎了,不留余地地告诉贺渡,他们肖家不欠任何人。
  贺渡深深凝望着他倔强的双眼,道:“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师父也不明白。”肖凛和他平视着,“你没有站在西洲的土地上,你看不到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阴云有多沉,也就不会明白要寻一条拨云见日的路要付出多大代价。”
  随着肖凛这句话,老天似有所感,轰隆一声,惊雷划开夜幕,将他的脸照得苍白。
  电光乍亮,贺渡终于看清了他瞳孔深处的怒与悲,原是那般分明。
  第78章 马背
  ◎“我想吻你。”◎
  肖昕领藩军进军长安时,肖凛尚未出生。
  在“江山失守、动兵而致长安血流成河、以及留下刘氏皇帝、放权于外戚”这三条路中,肖昕选择了最后一种。
  在那个时候,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刘氏的血脉未断,等皇帝长大,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这个选择也非毫无代价,这个代价,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肖凛。
  正如肖凛所说,肖昕有他坚守的东西,在这个东西面前,什么都要往后排。所以肖昕没有为了儿子和朝廷势不两立,而是选择了十五年的骨肉分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为人父,的确失职。
  可他也不是一个被理智彻底磨光情义的人,为人父的喜悦让他生出了些许柔软之处。
  多年来,肖昕面对朝廷的紧逼一步步退让,只为保全肖凛的性命。
  譬如,朝廷屡次提出调整西洲军的无理要求,肖昕悉数默许。西洲打仗,朝廷视而不见,肖昕也从未提过半句抱怨。直至凉州之战,为了给肖凛断后,他将命留在了战场上。
  那是他对儿子最后的补偿。
  肖凛小时候,当长宁侯告诉他,他不姓宇文,而姓肖,父母在相隔千里的西洲时,他也怨过父亲,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长安,十几年来不管不问。以至于他刚回到西洲时,面对肖昕,简直和面对个陌生人没区别。
  但当肖昕不在乎他残疾的双腿,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还把西洲军交给他执掌后,肖凛慢慢地改了想法。
  如今肖凛也坐在了这个骑虎难下的座位上,逐渐对肖昕身为藩王的无奈感同身受,他开始理解,开始懂得肖昕被迫作出的决策。所以肖凛即使和父王没有那么亲近,也没再怨怼过他。
  肖凛问贺渡,他是不是和肖昕很像。贺渡说“像”他不意外,只是和他自己的答案不尽相同。
  他确实像肖昕,因为他也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他宁死不会篡权,不会投诚,而让肖家背上永世骂名。
  可他又不像肖昕,因为他不会一味保全注定会崩塌的藩制,他会在大厦彻底倾颓之前,尽可能不辜负天下人。
  贺渡一直以来,都在为自己成功引诱肖凛和自己上了同一条船而沾沾自喜,今夜他才彻底明白,他和肖凛虽有同样的目标,但却有截然不同的理由。
  肖凛其实从未为了贺渡,而改变自己的底线和坚守。
  贺渡的人生已经被仇恨定住了框架,他没办法再去修身养性提高境界,这就让他即使费尽心思,也始终肖凛这类忠良的想法感到费解。
  大概,这也是肖凛会对鹤长生的话那么生气的原因。
  他也终于看清,肖凛所背负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多,更沉重。
  肖凛看着他垂目沉思的样子,道:“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不是被骂的那一种。”
  “在我看来,人死,身与名俱灭,留不留名都不要紧。”贺渡道,“不过,我懂你的意思。这个天下,确实需要殿下这样的人。”
  肖凛道:“那你怨我吗?”
  “怨你什么?”贺渡微笑,“要怨,也是怨你父王。”
  肖凛咂摸了下他的语气,并不严肃认真,于是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一下,道:“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听进去了。”贺渡道,“殿下和我,都是一种选择下被牺牲的代价。你把话都说透了,我就是想怨你,也不忍心啊。”
  他这样略带嗔怪,又像咬耳朵的软语,肖凛好巧不巧还就吃这一套。肖凛从背后腰带里摸出一样东西,指尖一转,送到了贺渡眼前。
  贺渡定睛一看,是朵开得正艳的红花。
  “哪儿来的?”贺渡要接。
  肖凛避开,用花朵在他唇上碰了碰,道:“石头缝里现摘的。”
  贺渡看到石墙缝隙里有朵被掐断的花杆,哭笑不得地抢过来,道:“你就拿这种野花打发我?”
  “那你还打算要什么,买几盆牡丹来衬你行不?”肖凛调笑道。
  他本以为贺渡是嫌路边野花生于尘土不干净,却没想到他没扔,反而小心地别到了自己的衣襟上。
  一刹那,肖凛突然觉得他往衣襟上别花的动作相当眼熟,优雅、细致,带着某种隐秘的仪式感。他愣了一会儿,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一阵细雨穿林打叶,打断了肖凛的胡思乱想。树上的乌鸦扑簌着翅膀纷纷回巢,雨丝斜斜织成一层薄幕。六月的天,娃娃的脸,就这么说变就变。
  贺渡抬手往肖凛脑袋上一罩,忘了自己是窄袖,什么也没挡住。他知道肖凛不会在鹤长生这里借住,道:“我去拿两把伞,我们快些回去。”
  “哎。”肖凛被雨打湿了面孔,但不介意,“你不是挺喜欢淋雨的吗?”
  这是讽刺他呢。
  贺渡道:“别闹,会伤风的。”
  “不会。”肖凛拉着他走出巷子,找到了拴在老槐树上的红鬃汗血,摸着马背,冲贺渡勾了勾手指。
  贺渡的身形微微一滞。
  这汗血都认得肖凛了,主动俯下身子助力他跨上来。肖凛摸着马鬃,试着牵起缰绳,传言中性格暴烈的马居然没有当场尥蹶子。他兴奋地道:“他让我骑了,你坐我前面来。”
  刚说完,贺渡一步上马,坐到他背后,抢过了缰绳。
  肖凛啧了一声,不满地转头,要骂他两句小气。还没开口,腮被人捏住,一张湿润温热的唇贴上来,把他怨气全部吞进了喉咙。
  肖凛倒抽一口气,使劲捣了贺渡一肘,挣脱出来狠狠咳嗽了好几声。
  每次都这么突然,害得他差点被堵在嘴里的一口气呛死,他擦着嘴唇,愤恨地道:“登徒子。”
  贺渡按着他的小腹,往自己身上一带:“你不是这个意思?”
  “放屁,我什么时候——”
  不等他骂人,贺渡一夹马腹,汗血小跑出了街坊,掠上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