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哧哧”几声,池水上蒸腾起一片浓雾。热浪势如破竹,如闯进来的洪水猛兽,掀翻了烛台,刮跑了柳枝,掀起满天飞灰。众人齐齐抬袖遮面,被糊了一身不知是什么的碎屑。
  余震还在持续。
  赵兴德和杨晖同一时间喊出声:“护驾——”
  巡防营和禁军立刻把日月台团团围住,巨响来自城南,距此虽远,但威力骇人,他们立即封锁日月台出入口,禁止任何人乱跑乱动。
  赵兴德揪过身边一名偏将:“快带一队人去打探,发生了何事!”
  杨晖也道:“韩瑛!”
  两拨人互不打扰地冲出了日月台。
  肖凛在热浪激起的尘烟里咳嗽了几声,忽然闻到了一股烧糊的味道。抬头一看,祭台上已经火光冲天,原是倒塌的烛台点着了四周的帏幔。
  “走水、走水了,快救火!”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一群内监宫女围着陛下太后皇后,遮挡着几人匆匆避到台下。一大堆人冲向金华池打水,七手八脚地倒水,灭火。
  幸而池水充沛,人多势众,一顿忙乱后,火势终于压了下去。但日月台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太后新换的玉石、珍宝全烧成了黑黢黢的废残,看不出原貌。
  肖凛望着那大动静传来的方向,基本已经猜到发生了何事。
  城南,
  码头。
  众人惊疑不定地缩在日月台小半个时辰,终于韩瑛跑了回来,跪地大喊:“启禀陛下!”
  “城南水码头……。爆炸了!!!”
  第89章 爆炸
  ◎城南水码头爆炸了!◎
  陡然生变,陈皇后紧紧抱着幼儿,紧贴太后身边。太后下令道:“先回宫!”
  蔡无忧使了个眼色,几名小内监刚探头想出去看情形,就被巡防营侍卫轰了回来。一人道:“启禀太后,火势已蔓延至青龙大街,此时不宜贸然离开!”
  日月台上的火已经被扑灭,却仍时不时传来明灭爆闪的火光,把一祭台的人惨白的脸照得发黄。透过金华池,能看到南方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蘑菇云一般,遮天蔽日。
  肖凛坐在嘈杂的人群里,脑中浮现出一幅长安地图。
  水码头在南,日月台在东南,两者间隔不远,且相连有河坊街,民居坊巷等,木屋草棚,薪柴灌木、柱梁油布,多的是容易引火的东西,难怪一路能烧到青龙大街上。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点燃了那三艘青冈石走私船造成的爆炸,并且间或的几声闷响,应当是军火船遭到了连累。如此惊人的威力,河坊街必定瞬间化成一片火海,连带周遭民居,都被波及烧成了灰烟。
  贺渡所说“他必须要做的事”,原来是指这个。
  如此破釜沉舟,好狠。
  元昭帝道:“赵兴德,速去码头救援,多抽调些人手!”
  赵兴德看了眼身边严阵以待的杨晖,迟疑道:“陛下,日月台也需人看守!”
  “留下百人就够!”元昭帝道,“杨晖,你在校场的禁军也别闲着,让他们速速进京救援!”
  当月禁军中,金吾卫和羽林卫在京,其余两卫和宇文珺尚在校场操练。杨晖抱拳,道:“臣遵旨!”
  一群持枪带刀的侍卫禁军鱼贯而出,日月台却还是拥挤不堪。养尊处优的朝臣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早忘了什么叫风度礼数,纷纷抱头聚在一起,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等着消息。
  肖凛在抱团的朝臣里,看到了脸色煞白的兵部尚书蔡升。
  在青冈石走私被挖出来的时候,贺渡曾经跟他说过些此人的来历。蔡升的蔡,和蔡无忧的蔡就是同一个蔡。蔡家本不是京师士族,只是在司隶扎根多年的地主。先祖托人给中正官塞了重金,才在京里谋得个户部杂差。偏偏为人圆滑会来事,没几年就爬到侍郎的位置,掌管长安清吏司。
  清吏司是什么地方,肥的流油。外州人想落户长安,都得在那儿缴落户钱,过手的真金白银叮当响。只要手不抖,年年都能吃得脑满肠肥。
  蔡家得了势,在司隶声望愈高,举族搬到了长安。
  可蔡家先祖收了几年贿赂,傲得忘了天高地厚,忘了只有长安世家才配叫世家,外州来的只能叫土暴发户。好景不长,蔡家先祖得罪了都察院御史。御史是一群以参人拿俸禄的,其他官员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他倒是上赶着跟人结下了梁子,被做局拿住了把柄,参了个痛快。
  蔡家在京师本无根基,这么一参就是大厦,不,危楼倾颓。蔡家先祖被发配外州,蔡家一蹶不振。
  直到蔡无忧,自愿净身进宫当了太监,继承了他家老祖宗的油滑与手段,十几年努力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太后的身边,蔡家这才又死灰复燃。
  蔡升和蔡无忧是同族,但不是一房,是一根大树上分出几根枝杈的关系,说是他沾了蔡无忧的光也无不妥,因为在进兵部之前,他就是路人甲,没有流传的贤名美德,中正官都懒得瞧一眼。
  现在看来,蔡无忧能步步高升,后提拔同族,可能早有预谋。
  青冈石走私一旦被揭发出来,兵部无论如何都洗不脱责任。这全天下的青冈石,皆从凉州挖出来,经兵部的手流向各处。原工部尚书已死,过往的账没人提起就没人查,查了也可以赖在死人头上。那王敬修看起来也不知景和布庄的事,面上还一派茫然。
  兵部却是绝对撇不清的,按理蔡升应该是当下最慌张之人,借着日月台乱成一锅粥,趁乱逃跑也说不定。但他虽然一直在抹冷汗,面色灰白,却没挪动,只是频频往太后那边偷瞥。
  肖凛忽然想起贺渡提醒他的话:“蔡升以为他效忠的人,到底是谁。”
  肖凛一看,果然,蔡无忧也稳稳站在原地,一寸不动。
  原是这样!
  台下,太后撑着陈芸姑姑的手,脸色铁青:“码头行船,怎会爆炸?”
  一向恭谨的蔡无忧没答话,元昭帝道:“难不成是要出港的军火船出了差错?”
  “荒唐!”太后道,“都水使何在!”
  顾缘生忙提摆拢袖上前,道:“臣在!”
  他比太后还快一步,先发制人:“臣自岭南起战便一直在水码头督查,从无差池。唯今日未至码头,便出了如此事端……臣实不知何处出了岔子。臣请命,立即前往码头,与禁军同查真相!”
  元昭帝道:“你速去!”
  太后脸色愈加难看,陈皇后也花容失色。筹备许久的册封大典,本该普天同庆,却这般毁于一旦。
  听这爆炸范围和火势,恐怕整个南城都要遭殃,民居、商铺、河坊街……都要落一场大难,校场禁军又必须抽调大量兵力入京救火。
  正值外患,又逢内忧,这绝对是个不详的信号。
  太后静默了一阵,突然转头道:“陈芸。”
  陈芸姑姑道:“奴婢在。”
  太后拉着她的手,通过交叠在一起的袖子,将什么东西悄然塞入她掌心。
  陈芸摸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后,神色一肃,踹进袖中,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朝文武,就在日月台团起,从白昼团到夜幕降临。累得手脚发麻,饿得头晕眼花。直到大相国寺入夜的钟声响起,杨晖带着一身呛人的烟尘奔回,跪地扬声道:“启禀陛下,太后,青龙大街火势已扑灭,水码头爆炸已止,因临水,火势也已控制住!”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太后脸色稍霁,道:“伤亡如何?”
  杨晖道:“码头附近有大量烧焦与落水尸体,尚未来得及细数。另外河坊街及沿河坊巷已全数焚毁,死伤恐怕……不轻。”
  “救人要紧!”太后道,“摆驾回宫,有何进展速来禀报皇帝与哀家!”
  人群刚要起身,顾缘生火急火燎地折返,身后还跟着一群巡检司的下属,扑通跪了一长串。
  郑临江提着一五花大绑之人的领子,推到在台前。
  元昭帝道:“是什么人?!”
  顾缘生道:“陛下,太后!臣有要事奏!”
  元昭帝道:“快说!”
  顾缘生说得语速很快,生怕有所遗漏似的,道:“水码头起火点已查明,乃是长安老字号景和布庄的货船!”
  元昭帝道:“布庄的货船,那不都是布匹绸缎,怎会爆炸?”
  顾缘生道:“韩将军带人灭火时,发现船身已被炸断数截。未烧尽的货箱漂在水上,捞起一查,发现层叠布料中夹着黑色粉末。那粉末晒干后即可迅速点燃。我等不识此物,韩将军久在禁军却一眼认出,极像是制造火器所需的青冈石残渣!”
  “什么?”元昭帝霍然站起,“你没看错?布庄货船上有青冈石?”
  顾缘生叩头:“千真万确!”
  朝臣脸上仍一派迷茫,显然还没把事情从“火灾”联想到“谋逆”这个层面。郑临江踢了一脚被绑起来的人,那人头上的丝绸帽被蹬飞,骨碌碌地滚出去,露出张惊魂未定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