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肖凛下马,把马拴在树干上,顺着汗血的鬃毛轻抚两下,贴着马脖子道:“山路难走,辛苦了。”
  汗血喷了几声鼻息,像在回应。
  一夜,足够骑都营将京中叛乱的消息带给陈清明,肖凛就要在这个地方,守株待兔。
  他看了看四周,视野还不错。就是有棵枫树长得尤为奇怪,枝干扭曲近乎平直,像把天然木椅。
  肖凛扫去落叶灰土,坐了上去。
  正这时,破庙里传来窸窣脚步声,两道影子结伴踏着枯叶走出。
  肖凛警觉,应声拔剑,剑风卷起几片红叶:“谁?”
  “殿下!”王骁吓得往后跳了跳,举起双手乱晃一阵,“是我,是我啊!”
  肖凛的精神有点过于紧绷,忘了此处应该有人接应,这才放下剑,道:“吓我一跳,你们来多久了?”
  王骁和岳怀民都穿着血骑营军装,腰间佩刀,背绑箭筒,但脏兮兮的,好像刚从草堆里爬起来,满身灰土枯叶。王骁挠挠头,笑道:“昨晚上就来了。”
  肖凛道:“你们在这里睡了一夜?”
  “是啊,怕耽误事。”王骁道,“也没怎么睡着。”
  肖凛道:“辛苦你俩了。”
  “说哪里话。”岳怀民笑着伸了个懒腰,“在长安享了大半年清福,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看了眼肖凛略显疲惫的神色,道:“殿下漏夜赶来,怕是没怎么睡吧?要不进庙里眯一会儿,我和老王在这守着。”
  肖凛眨了眨酸涩的眼,道:“不用了,睡不着。我的弓呢?”
  “带来了!”王骁蹦回庙里,不多时拖出来一辆平板车,上头架着座一人高、盖着红绸的物件。他费劲拖到平地上,掀开红绸,古铜色的光泽在雾里亮起,沿着修长的弓身缓缓流动。
  射龙之弓,龙渊。
  岳怀民望向山下那座雾气沉沉的跨河大桥:“殿下,京军真的会从这里走吗?”
  “九成九。”肖凛道,“这里离京师最近,也是最快的一条路。我不信陈清明能想到我会在此设伏。”
  他说得笃定,脸上神色却有些阴郁莫测。岳怀民道:“殿下,你不用担心,咱们跟着你这么久,哪里吃过败仗,我们都信你的判断。”
  肖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是忽然想起了日月台上刘璩对他说的、有关元昭帝的那段话。码头爆炸后现场混乱一片,刘璩也遁地而走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他也就没来得及深问。
  肖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镇定:“无事,是我胡思乱想。都小心些,别漏了动静。”
  三个人就蹲在山头直勾勾地望着山下河谷。
  日头逐渐升起,淡淡日光穿透雾气,被水纹切成碎片,在河面上闪得摇摇晃晃。河谷湿气太重,即使出了太阳,也还是驱散不了雾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桥上突然出现一队疾驰而来的兵马,从长安方向奔来,直往北去。为首旗手背着战旗,隔得远看不清图案,只见黑红交织,明显不是禁军。
  肖凛道:“是侦察骑兵,骑都营的。”
  岳怀民道:“那就是京师来传讯的了!”
  肖凛心里已盘算过一遍。禁军因水码头爆炸而倾巢而出,人数压着巡防营一头,赵兴德又被杨晖一刀送上了黄泉,只要贺渡那边不出岔子,长安就是囊中之物。
  骑都营,给左翼镇军带去的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
  日头又升高了些。
  算算时间,从京师发出救援信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陈清明可能随时出现在河谷。
  肖凛道:“有吃的没?”
  “有有有!”王骁浑身摸了一通,摸出来一个干巴饼子,“不过只有这个。”
  肖凛浑然不觉这饼子有多干多没滋味,拿过来就往嘴里塞。岳怀民怕他噎着,赶紧解下水囊递过去:“殿下喝口水。”
  肖凛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气,舒了口气。吃饱喝足,河谷处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好慢呐。”岳怀民有点坐不住了,“殿下,他们不会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近路吧?”
  肖凛道:“京军行军路线是贺兄给的,这条路也确实近,不会错。”
  岳怀民欲言又止。就是因为是重明司指挥使给的,这条路才可疑啊!
  肖凛看了他一眼,道:“我信他。”
  岳怀民闷住,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虽然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世子殿下这么信任那名义上的太后走狗,但这个时候,不是聊这些的好时机。
  又过了一阵,山中鸟啾,枫叶木飒,河谷里却依然悄无声息。王骁和岳怀民心里越来越打鼓,频频看向肖凛。
  肖凛静坐着,好似一尊岿然不动的雕像,没有半分动摇。
  两人已经急出一脑门汗,但统帅不动,他们就动不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时间每流逝一刻就愈加一层煎熬。
  突然,肖凛头顶的枫叶震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透着光的树叶脉络。
  不是被风温柔扬起的轻盈舞动,而是连着枝干的震动。
  肖凛站起,道:“来了。”
  岳怀民与王骁立刻伸长脖子,向下望去。然而,河谷依旧静悄悄,云卷云舒的速度似乎都极慢。
  “哪有人……”
  话还没说完,几人就都噤了声。枫叶震颤地愈加明显,河谷中飞鸟受惊离枝,扑簌簌地扎进云里。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北方向的云雾里,渐渐出现一批人马,看数量不多,奔行速度极快,往大桥方向驰来。
  王骁惊呼:“来了来了!”
  “是先锋兵。”肖凛眺望着,“大概,有个两千人,陈清明不会在里面。”
  行军有序,一军主力必不会贸然为先,而是先派出一队先锋探路,一为开路,确保路上没有埋伏,二为迅速抵达战场支援并带回战报,供大军主力分析战况,制定应对之策。
  “怎么办?”岳怀民问,“人不少。”
  “放过去。”肖凛果断道,“拦这些人没有用,他们得靠禁军解决。”
  京军先锋跨过大桥,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消失在了起伏的丘陵间。
  没过多久,枫叶震颤感又起,而这次,震感要强烈得多。
  王骁道:“这次真来了!”
  河谷中渐渐响起轰烈的马蹄踏地声,比前次要重得多。枫叶间,一片黑云般的骑兵冲出山谷,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了跨河大桥。
  肖凛望着那压城的军阵,握紧了龙渊的弓身。
  就在这时,大桥另一端忽然升起一道赤红的信号弹。
  原本空无一人的桥头,忽然涌上数百匹铁骑。为首之人举起一面鲜红旗帜,向桥对面奔驰过来的左翼镇军摇旗呐喊起来。
  “止!——”
  京军为首的方阵见前方有人堵桥,立刻高声传令停步。后阵人马见速度放缓,也陆续勒马停下。薄雾里,桥对面确实站着一支军队,却不是禁军的墨绿武袍,而是血红军装,披铁甲寒光,似乎同为州军。两拨人就这么堵在大桥两端,对峙起来。
  京军在最前领兵者共有三人,最中间那人勒住战马,对身边的偏将道:“是什么人?”
  偏将拿出一支千里镜,扭转到最近距离,仔细打量起那面竖起的旗帜。雾气之中,一只苍鹰振翅,似要从旗面上飞跃起来。旗帜后虽看不清每个战士的面容,却能看到他们左臂上统一绑着臂缚,绣着同样的苍鹰纹。
  赫然是西洲藩军,血骑营的标志!
  偏将大惊失色,手一抖差点把千里镜摔下去,道:“陈、陈帅,是血骑营!”
  中间那人一顿,夺过千里镜,那清晰的鹰纹刺进眼底,他不可置信地道:“血骑营?血骑营怎么会出现在司隶?!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身边一圈军官也都震惊无比。在司隶偏僻的小郡看到血骑营的身影,无异于青天白日见了妖魔鬼怪,根本不符合常理!
  偏将目测了下前方人马数量,道:“陈帅,人不多,似乎就几百人。”
  陈清明压下心底的惊意,道:“领一队人,去问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到底何时入的京!凉州路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偏将吹哨唤出一队精锐,打马冲向了大桥另一头。
  同一时间,血骑营一侧也单枪匹马掠过来一人,双方在大桥中央碰面。那血骑兵身材十分魁梧,所戴臂缚略有不同,小兵的苍鹰是黑色的,他则是白色的。白色苍鹰,是血骑营军将的标志。
  京军偏将执枪拦下他,斥道:“你是何人!”
  血骑不疾不徐地摘下了头盔,露出张久经风霜,如刀削斧劈出来的刚硬面庞。
  他拱手,声如雷霆:“血骑营重骑主将,卞灵山。”
  卞灵山!
  即使在场诸人没人见过本尊,也都对这名字如雷贯耳。
  卞灵山乃西洲军中最负盛名的大将之一,与先西洲王自幼结义,功勋累累。据说他身高九尺,力大无穷,面目狰狞如牛头马面,战场上能以一敌十。去年凉州一战,是肖凛和他的重骑一同歼灭了狼旗军主力,就连在京师,也有他的佳话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