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话说得还中气十足。蔡无忧依旧是一张白面笑脸,揣着手,停在他手伸出来刚好碰不到的位置,道:“老弟啊,咱们也算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族亲,说什么害不害的,太难听。”
  蔡升啐道:“谁他妈跟你族亲,谁倒了八辈子血霉!我爹娘呢,我妻儿呢,你这阉贼把他们怎样了?!”
  “没怎样,他们都好。”蔡无忧道,“不过让你有点顾忌,别乱嚷嚷罢了。”
  蔡升看着他锦衣华服,自己却囚衣破烂,心中怒火更盛,扒着栏杆道:“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蔡无忧揣着手,道:“不是我要害你,只是把你欠我的拿回来罢了。你以为你是怎么爬到如今这地位的?靠的还不是老子一手提携你!”
  “咱们蔡家祖宗坏了事,家道中落的时候,你老子爹还挥霍家底拿去赌,结果呢,钱还不上的时候他拖家带口的跑了,倒霉的却是我家,我老娘被卖进窑子里卖身还债,我呢,被砍了根卖进宫里还钱!老子在内庭刷了多少年的恭桶,忍受了多少脏臭,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倒冒出来不少几辈子不联系的亲戚要沾光!你这兵部尚书位置坐得开心吧,舒服吧?可你是个什么东西,没我你是哪根葱?你凭什么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你凭什么啥都不干就坐享其成,你倒说说你凭什么?!”
  蔡无忧发泄了一通,又敛了神色,嗤笑道:“如今我还顾着你家人,都是我菩萨心肠。你替我办事还我的账,又有什么不对?”
  蔡升拍打着栏杆,突然怪笑起来:“好啊,原来如此。你不就是没了根儿,心里不服气么。我告诉你,你再不服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美人如云,你也干看着吃不着,死了都断子绝孙,没人给你收尸下葬......”
  蔡无忧一把扣住他下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蔡升吃痛,奋力挣扎,奈何手上戴着铐子,挣扎不得,便用尽全部力气,冲着蔡无忧啐出了一口浓痰。
  蔡无忧爱洁,被吐了一脸污秽,当即大怒,抬手甩了蔡升一个巴掌。蔡升被打倒在地,眼冒金星,还笑得癫狂:“急了么阉贼?告诉你,没根的东西都进不得祖坟,你这种身子,地下的祖宗嫌你脏,哈哈哈哈哈……”
  蔡无忧眯眼看着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眼里闪过了一丝杀意。但最终,他只是掏出绢子把脸擦干净,脏绢子扔在蔡升身上,道:“你倒提醒我了,你要不想也断子绝孙,就老老实实的管住舌头,该说的话给我提前打好草稿再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别浪费了。”
  提到儿子,蔡升一下止了笑,把绢子扯下来撕成碎片,状若癫狂地瞪着蔡无忧:“你要干什么?!”
  蔡无忧道:“你家败落,儿孙无处去,不若净了身进宫伺候。”说罢,他垂眸再看蔡升一眼,捋捋袖子,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第96章 君臣
  ◎元昭帝:“你俩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呐?”◎
  日月台事变后过去几日,元昭帝亲自临朝。金銮宝座后垂了二十多年的珠帘被撤去,留下了架孤零零的屏风。
  陈党一案还没有审结,有不少地方需要自圆其说,另外,元昭帝还授意让三法司翻查这些年尚书省与六部的来往账目。三年清知县尚且有十万雪花银,何况是与白崇礼平起平坐、位高权重的尚书令。尚书省统管六部,六部贪腐又是公开的秘密,但凡查到些贿赂,侵吞国帑的罪名也够陈涉吃上一壶。
  这是个大工程,没个把月查不清楚。元昭帝当朝没提这档子事,而是宣了几条新的旨意。第一条,就是废去刚立不久的太子;第二条,是命吏部从文武科举的新贵里重新挑选一批能干事的,补齐朝堂上因陈党落马而空出的官职;第三条,增设政绩考核制度,士族与科举新贵同标同考;第四就是征兵,重建京军。
  元昭帝不能再依靠世家,他要自己培植人手。
  下了朝,肖凛坐着马车到了宫门口。贺渡从丹墀出来便没走,在宫门处等他,推着他一道去乾元殿面圣。
  殿中铜炉点着苏合香,元昭帝歪在榻上,弓着条腿看奏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精神好了不少,印堂也不黑了。见肖凛二人进来,笑道:“两位爱卿来了。”
  肖凛要跪行大礼,元昭帝道:“腿不方便,就免礼吧。”
  他扔过来一张奏折,道:“有桩喜事,你瞧瞧。”
  肖凛展开细读,是岭南的军报。天河关连日多雨,引发山洪,堵住了官道,也冲垮了两军不少驻扎营地。本以为烈罗与大楚双方都会先整备军营、养精蓄锐,等雨势过了再打,却不想安国公率零岭南军和京军右翼,硬是从泥水里爬了两天,悄然绕到了烈罗军驻地外,以迅雷不及之势再次突击天河关。
  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占,剑走偏锋且孤注一掷的打法,却有奇效,烈罗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不得以撤出了天河关。
  天河关收复,意味着中原安危基本无忧,但肖凛脸上却不见喜色。他合起战报,递给内监,垂眉不语。
  军报中还写,安国公亲自率军,一马当先迎战烈罗主帅,被砍断一只手臂,失血过多而昏厥,已被抬回后方医治,生死未卜。
  京中的哗变早在突袭前已传到岭南。肖凛不知道这位老国公听到陈家失权后都想了些什么,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部下攻上了前线,选择为中原安危一战。
  陈予沛是武将,也是个粗人,一生都在军中效力,和玩转官场的陈涉和太后不同,他很少掺和文政。他的确是陈家的最大助力,是恶虎最锋利的爪牙。可在这种时刻,他又是大楚真正的中流砥柱。肖凛很难想象在京中的武侯将军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有此等背水一战的胆气。
  “安国公,真会给朕出难题。”元昭帝嗤笑,“那么卖力的收复失地,让朕如何狠得下心去处置他。罢了,他既然愿意卖命,就随他去,他在岭南也没根基,迟早要回来。反正京军都打散了,不怕他掀风浪。”
  果然手里有权的人就是不一样,风貌立刻一新,说话都硬气不少,哪还有从前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脓包样。
  肖凛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贺渡,便没开口评论安国公,只道:“既已收复天河关,下一步便是驱逐穷寇了。”
  元昭帝道:“难。别看陈予沛打得凶,后备不足,钱粮短缺,再打下去恐怕要拖垮财政啊。”
  肖凛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元昭帝道:“烈罗王来信,说要遣使臣入京议和。朕本不想搭理,奈何六部轮着来给朕哭穷。没办法,只能先听听他们想做什么。要是实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一并算账。”
  肖凛刚对元昭帝改观,被这番话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在战事上向来是激进派,不信议和。议和就是谈条件,就是给好处。贼寇侵我国土,那就打服为止,有什么条件可谈!要换了他,绝对做不出元昭帝的这种妥协。
  但岭南不是西洲,没那么多钱,京师又自顾不暇,不适宜再劳民伤财。肖凛还没到当冤大头上瘾的一步,便未置可否。
  贺渡道:“敢问陛下,烈罗要派谁来?”
  元昭帝道:“还不知道,左右是常来往的使臣,朕都不记得名字。”
  他把案头折子一推,滚了个四方靠枕到手肘下撑着,瞟了一眼贺渡,道:“贺卿,还有世子,京师的事你们干得漂亮,朕心里记着。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贺渡笑道:“臣重明司为陛下做事是分内之职,不敢讨要赏赐。”
  元昭帝看着肖凛:“他不要,那世子你呢?”
  肖凛倒真有个旨意要讨,道:“先前太后给臣指了桩姻缘,臣甚觉不妥,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元昭帝道:“这事儿朕记着呢,罪臣之家,当然不配你,这桩姻缘便不作数了。”
  肖凛虽然知道他不可能让自己跟陈家搭上关系,但还是莫名松了口气。他道:“退婚终究不好看,还望陛下能对外说,是臣身有残疾,不配佳人,免得耽误二小姐将来再觅良缘。”
  “你还有闲心担心她嫁得好不好。”元昭帝笑,“倒是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回头朕在朝中挑一挑,多挑几个,你喜欢哪个选哪个。”
  肖凛想着:“其实我比较喜欢我旁边这位。”但要真这么说,元昭帝八成会被惊得心脏病发。传到外头,还指不定要被怎么戳脊梁骨。断袖虽然不新鲜,但在世人眼里却依然是上不得台面、甚至是有违人伦之事。
  他虽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但是,他还有母妃。母妃会接受吗?
  元昭帝看出他的沉默,道:“怎么不说话了?”
  肖凛道:“臣……还没有娶妻之意。”
  “你都二十三了。”元昭帝讶然,“男大当婚,你又是为何不娶?”
  肖凛不好光明正大地去看贺渡,但他知道贺渡在听,便道:“臣已经有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