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自他去年受伤,大约是坏了些底子,没有从前那么能撑了,于是折中一下,没吃药,带了根拐杖来。
  贺渡看着他略微发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手去探他脖颈里的温度:“你不舒服?”
  肖凛躲开,往摘星楼里瞧了一眼,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所在的窗角。他整理了一下斗笠,遮住脸色,道:“没有,大庭广众的,别动手动脚。”
  贺渡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半步,身子挡住了大堂的食客,在毫不显眼的犄角旮旯里,他环住肖凛的腰,脚踩在楼梯栏杆上,大腿抬起一个可以支撑怀里人身体的弧度。
  肖凛顺着劲儿,自然而然放松了腰背,靠在了他大腿上。
  贺渡也把目光投向仪仗,回答起他刚刚的问题:“长公主既然是使臣身份,大约就会提烈罗退兵的条件,陛下要整顿朝局,巴不得止战,只要不是割地那样太过分的理由,稍稍破点财,陛下应当会允。”
  岭南的军报肖凛一个不落地全看了。安国公受伤,回到后方修养,命是救回来了,但失了左臂,已是废人一个。京军左翼也折损严重,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停战后将京师势力全部撤出岭南,重新安排岭南的军事和行政。
  昨日,琼华长公主进京前夕,元昭帝曾把张宗玄和吏部尚书以及贺渡叫到了乾元殿,商议官职补缺。
  白崇礼身亡,陈家失势,张家仅剩一个张宗玄,尚书令需要另择贤能,兵部急需换血,就连京军、禁军和巡防营等也要大规模填人,但问题是,世家和寒门子弟权柄更替之时,人才有些青黄不接。
  吏部尚书卫渊提议道:“尚书令可从六部政绩卓越者里提,六部的缺口可以从五寺九监主事上选,逐层递补,先稳住局面,后续哪里不妥,再慢慢调动。”
  元昭帝捧着花名册看了半天,叹道:“京畿防卫也是要紧事,京军虚悬无主,就剩贺卿一人,也难挑大梁,诸位有什么人选?”
  就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贺渡才会被召来。陈清明死后,名义上京军的领袖只剩他一人。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元昭帝的意图相当明显:在他能完全证明自己对皇帝的衷心和对肖凛的假意之前,不要触碰实权。
  贺渡心知肚明,权柄面前,保命更紧要。他直接道:“臣身在重明司,当在陛下左右侍奉,京军事务,还是由朝中武将执掌为宜。”
  元昭帝点点头,看向张宗玄:“张相,你兄长身体可还好?”
  车骑将军张宗成已经告老,成天在家喝茶逗鸟。张宗玄道:“兄长精神矍铄,正在家中颐养天年。”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元昭帝道,“张宗成在京军二十多年,最了解京军事务,如今局势动荡,朕倒觉得,不如再请他出山掌一掌京军。”
  张宗玄面露犹疑之色。
  元昭帝道:“怎么,有何顾虑?”
  张宗玄跪地道:“臣虽愚钝,但也知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兄长在安国公麾下效力年久,如今陈家犯上作乱,如果兄长再出来接手京军,难免遭人非议。依臣所见,朝中资历深厚的老将尚多,可堪大用者不乏其人。譬如英武侯卫涯,便极为合适。”
  卫涯和卫渊也是本家,世家一支从文一支从武的不在少数,虽然大多不是一房亲兄弟,但是同宗同辈。卫渊心里一喜,悄悄地看了一眼张宗玄。
  元昭帝按着额头,道:“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朕本来想让他去岭南收拾乱摊子的。”
  卫渊一愣,忙道:“陛下,安国公和岭南王尚在岭南,英武侯若此时过去,恐怕不便......”
  元昭帝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一直沉默的贺渡身上,才慢慢道:“安国公重伤,仗也打完了,理当回家养伤。至于岭南王……差点坏了南疆边防,朕留他爵位都是给他面子。李家祖上有功,是高祖亲封的异姓王,朕不会动他。但岭南,朕得亲自管着才成。”
  张宗玄道:“如此一来,便需朝廷另派封疆大吏,代陛下前往岭南理政。”
  元昭帝道:“光封疆大吏不够,岭南军也要打散重组。岭南地势广博,朕打算细分辖区,如荆扬二州般分东西治理。不过现在人手不够,不急于一时。”
  张宗玄顿了顿,道:“岭南军缺兵少将,不如,便让臣兄长前去吧。”
  贺渡听到这话,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元昭帝也抬头看他,揶揄道:“你刚刚不还说不瓜田李下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要让张将军去岭南?”
  张宗玄坦然道:“岭南军与京军不同,非安国公旧部,兄长去岭南,只是辅佐陛下整饬藩军,何来瓜田李下?此乃臣张家的荣幸。况兄长已请老,此去不过整编军队、作个过度。待岭南安稳,陛下自可再择贤才上任。”
  贺渡垂着眉,一派镇定,心里却在细细盘算。
  如果真的让张宗成去了岭南,张家和琼华长公主的来往则更加便利,张家带着岭南军直接向烈罗投诚并非毫无可能。就算不投诚,有烈罗在,也足以有自立为王的底气。
  原来张宗玄的算盘,是打在这里。
  “陛下答应了吗?”肖凛沉思着道,“还有那几个要紧职缺的人选,定了没有?”
  贺渡道:“封疆大吏和岭南军统帅之职非同小可,陛下还在斟酌。至于三省六部的空缺,没什么巧法子,只能依卫渊的提议,层层递补。”
  仪仗队已走远,朱雀大街上只余落花和礼炮香灰。肖凛望着那残痕,问:“那岭南王呢?”
  “跑不了。”贺渡淡声道,“陛下处理起政务比我想象得雷厉风行得多,甚至过于激进,可见他并非真的毫无野心,对岭南态度必然不会软弱。撤藩建州,兵权尽削,只留虚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啊一百章了,不容易啊。
  说实话单机写文还是很闹心的,但谁让我心大呢哈哈哈[狗头]
  第101章 琼华
  ◎琼华长公主登场。◎
  肖凛作为半个长宁侯府的人,和琼华长公主勉强能扯上些旧日情分。入夜的太液池,他受邀入宴席,为长公主接风洗尘。
  这不是普通家宴,长公主有使臣的身份,席上多是朝廷重臣。这是陈家倒台后,元昭帝第一次公开出席宴会,他养了快一个月,病气全散,完全看不出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二十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在高座上面对臣下,而没有太后在侧。
  太液池,宫灯的光在澄静的水面摇曳。肖凛被内监推着入席时,在殿外垂柳下看到了先他一步入宫的贺渡。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装不熟。就在他离去的时候,贺渡却突然唤道:“殿下。”
  肖凛只好挥手让内监停下:“贺大人,好久不见。”
  分明早上才见过。贺渡笑道:“我来推殿下进去。”
  他画蛇添足地赶走了内监,推着无语的肖凛进了殿内。先后给元昭帝行了礼,元昭帝道:“免礼,你们两人怎么一起来了?”
  贺渡谎撒得行云流水:“外头碰上,臣便顺手推殿下进来了。”
  元昭帝没说什么,让两人入座。贺渡很贴心地把轮椅挪进桌案后,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去整理肖凛卷起的衣角。在宽大的朝服广袖下,他的手如蛇一样钻进去,在肖凛的腕子上挑逗似地摸了一把。
  肖凛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眼里写满了“胆大包天”。
  贺渡回以淡淡一笑,随即当没事人一样去了自己那席。肖凛知道元昭帝不可能不往这边看,贺渡这般做,简直是暗戳戳的挑衅加玩火。
  他压了压衣襟,和左右朝臣打过招呼,便往高座上看。
  琼华长公主坐在元昭帝左侧,玄黑披风拖地,合于胸前,胸前左右两片赤金焰纹合二为一,化作烈罗王室的灼日图腾。头戴火羽金冠,一点垂金玛瑙落于眉心,与她美艳而夺目的五官相得益彰。
  她和元昭帝实在不像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烈罗王室的衣饰在她身上,宛如一团明亮的火焰。身后左右站定的两个年轻烈罗侍女,便是火焰的余晖。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平静而眼含笑意地望着座下群臣,耳边红翡耳环轻晃着。
  不经意间,长公主向肖凛看来,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针在肖凛心头扎了一下。
  长宁侯案的罪魁祸首,就在轻柔地望着他。
  肖凛低眉,向她微微颔首。长公主回之一笑,随后移开目光。
  肖凛心中,翻起了过去的影子。
  八年前的长公主,刚满十五,尚未出嫁,意气风发。然而和亲的旨意一下,她注定和肖凛走了殊途同归的路,一条凶险的不归路。那时候很多人说,如果长公主是男子,那朝局未必是陈家一家独大的局面。可惜她生为公主,再有天资才华,也不能在朝堂挥斥方遒,除了和亲,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八年异邦浮沉,长公主的相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她仍年轻,还未老去,但眉眼间的气质却更加成熟和沉静。